劉海中看著兒子劉天趴在炕沿上垂淚的樣子,肩膀一一的,像只了委屈的小,心裡堵得像塞了團浸了水的棉花,悶得發慌,卻搜腸刮肚也想不出半句能熨帖人心的安話。他站起,在狹小的屋裡來回踱著步,腳下的青磚被踩得“咯吱”響,手裡那杆銅鍋煙袋被攥得發燙,煙油子順著鍋沿往下滴,他也渾然不覺。窗外的天漸漸暗了,暮像墨似的暈染開來,院裡飄來隔壁傻柱家炒菜的香味,混著二大媽家孩子“哇哇”的哭鬧聲,還有遠傳來的腳踏車鈴鐺響,襯得自家屋裡愈發冷清,連空氣都著沉甸甸的抑。
“哭啥?像個娘們似的!”劉海中猛地停下腳步,鞋底在地上蹭出刺耳的聲響,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刻意裝出來的嚴厲,眉頭擰得像個疙瘩,“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到了哪兒不能闖?當年我去修水庫,住的是風的草棚,喝的是帶泥沙的河水,一天干十幾個鐘頭的活,比鄉下苦十倍,不也過來了?”
這話其實沒什麼底氣,他自己都知道,鄉下的苦哪是修水庫能比的?修水庫好歹有工錢,有定量的口糧,邊全是工友,互相有個幫襯。可鄉下隊,面朝黃土背朝天,掙的是工分,能不能吃飽全看天,一個城裡孩子去了,怕是連鋤頭都掄不。可他不能在兒子面前怯,當爹的要是慌了,兒子更得垮,只能撐著,把腰桿得筆直。
劉天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的核桃,睫上還掛著淚珠,帶著哭腔反駁:“那能一樣嗎?你那時候邊全是工友,有個照應!我一個人去鄉下,聽說是在大山裡頭,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見了人都不知道該啥,誰能幫我?要是有人欺負我咋辦?要是吃不飽飯咋辦?”話越說越急,最後幾乎帶上了哭嚎的調子。
“自己幫自己!”劉海中把菸袋鍋子往炕沿上狠狠一磕,火星“噼啪”濺出來,落在上燙出個小黑點,“到了那兒琢磨別的,多幹活,說話,眼睛放亮點兒,跟隊長、跟老鄉好關係。實在不行……就學著甜點兒,見了長輩多笑笑,給人遞菸,遞塊糖,人心都是長的,總能混口飯吃。”他說著,語氣不自覺了些,畢竟是自己疼大的兒子,哪能真不心疼。
他說著,從懷裡出個藍布包,布角都磨得起了,一層層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面是幾張皺的錢——最大的票面是十塊,還有幾張五塊、一塊的,加起來正好五十塊,旁邊還著三斤糧票、兩尺藍布票,疊得整整齊齊。“這是家裡攢下的所有積蓄,你都帶上。到了鄉下省著點花,別大手大腳的。糧票不夠了就寫信回來,我再想辦法給你湊。布票留著,天冷了能添件裳。”
劉天看著那布包,眼淚掉得更兇了,砸在襟上洇出一小片溼痕。他知道,這五十塊錢和幾張票,是爹孃從牙裡省出來的——父親在工廠上班,一個月工資雖然不,但是母親常年不好,沒啥進項,家裡平日裡連塊水果糖都捨不得買,卻把家底全給了他。
“爸……”他哽咽著,嚨像被堵住似的,半天說不出別的話,只剩下眼淚一個勁地淌。
劉海中別過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不敢看兒子通紅的眼睛,怕自己那點撐的堅強瞬間垮掉,也忍不住掉淚。“明兒我去百貨大樓給你扯塊的確良,讓你媽給你做件新褂子,草綠的,神!出門在外,穿得面點兒,別讓人看扁了咱劉家的人。”
正說著,門“吱呀”一聲開了,劉天的母親端著碗玉米糊糊走進來,眼圈紅得像兔子,手裡的瓷碗都在微微發。“先吃點東西吧,”把碗往桌上一放,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不管咋說,飯得吃,子得顧著,到了那邊才有力氣幹活。”碗裡還臥了個蛋,黃澄澄的,在稀稀的糊糊裡格外顯眼——那是家裡留著給母親補的,今兒全給兒子了。
劉天沒,只是低著頭,肩膀一一的,後背的骨頭都看得清。
劉海中嘆了口氣,把碗往兒子面前推了推,聲音放得極:“吃吧。吃飽了才有力氣想事兒,才有力氣趕路。”
屋裡的掛鐘又“滴答”響了一聲,像是在提醒著離別的日子越來越近。窗外的月悄悄爬進來,過窗欞灑在桌上的玉米糊糊上,泛著一層淡淡的、朦朧的。這個家,註定要在這個夜晚,被離別的愁緒籠罩著,像被一張無形的網兜住,翻來覆去,難以安寧。
晨霧還沒散盡,四合院的青磚地上洇著層薄薄的氣。顧南對著穿鏡繫好工裝的紐扣,領口的風紀扣系得嚴嚴實實,襯得他肩背愈發拔。窗外傳來隔壁王大媽訓斥孩子的聲音,夾雜著遠早點攤的吆喝,煙火氣順著窗鑽進來,讓這初秋的早晨顯得格外實在。
“我去上班了。”顧南轉過,看見冉秋葉正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他的飯盒,裡面裝著兩個白麵饅頭和一小碟鹹菜。“今天廠裡要議新廠長的事,估計得熱鬧一陣子。”
冉秋葉把飯盒遞給他,指尖不經意到他的手,帶著點微涼的暖意。其實琢磨這事兒好幾天了,夜裡翻來覆去地想——顧南現在當副廠長,管著生產車間,大小事說了能算,下了班就能回家,不用應付那些虛頭腦的應酬,多好。可真要是當了廠長,哪還有這份清淨?
但這話沒敢直說,怕掃了顧南的興。只好笑著往他手裡塞了塊水果糖:“那我先在這兒給你道喜了。真要是當上廠長,可得請我去前門樓子底下的館子吃頓涮,得是銅鍋炭火的那種。”
顧南看著眼裡的笑意,哪能不明白的心思?他低頭把水果糖塞進兜,手了的臉頰,語氣裡帶著點自嘲:“你啊,淨想些不著邊際的。我當廠長?這玩笑可開得有點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