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連連應著譚大媽的囑咐,眼角的笑紋堆得像朵花:“您放心,我記著呢,一定讓他好好歇著。”直到那藍布褂子的角徹底消失在衚衕拐角,連布鞋蹭過石板路的沙沙聲都聽不見了,心裡那塊懸了半天的石頭才算落了地。轉過,著自家閉的屋門,門環上的銅綠在夕下泛著暗,角悄悄勾起一淺淡的笑意——棒梗這孩子,總算還有點機靈勁兒,知道裝傻能避禍。只要人從裡面出來了,離了那吃人的看守所,往後的日子再難,嚼著鹹菜就著稀粥,總能慢慢理順,總有熬出頭的那天。
沒注意到,斜對門顧南家的後窗裡,一雙眼睛正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顧南靠在窗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窗臺,木頭上的紋路被磨得發亮,節奏不快,卻帶著說不出的冷意。他臉上沒什麼表,下頜線繃得像拉的弦,眼神卻像淬了冰的刀子,銳利得能穿牆。剛才院門口的布簾子被風掀起一角的瞬間,他看得分明:棒梗從門裡瞟向院外的眼神,清明得很,那點藏不住的警惕和算計,像暗夜裡的火星,半分痴傻都沒有。
也好。顧南心裡冷笑一聲,轉離開了窗邊,腳步聲輕得像貓。只要這小子沒真傻,以後收拾起來,倒也省了些不必要的心理負擔。當初在獄裡結下的樑子,他轉移廠裡資的賬,還有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一筆一筆,遲早要連本帶利算清楚。他走到桌邊,端起溫在茶缸裡的茶水抿了口,茶水帶著淡淡的苦,正好下心頭那點翻騰的戾氣。
屋裡,劉已經點起了黃紙,火苗“噼啪”著紙角,卷出陣陣灰黑的煙,在屋頂繞著圈兒。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對襟褂子,圍著棒梗轉著圈,手裡還拿著個繫著紅繩的桃木片,裡唸唸有詞:“天靈靈,地靈靈,迷途魂魄快歸營……”說的都是些連自己都記不住的零碎句子,時而高得像唱戲,時而低沉得像蚊子哼,裝得有模有樣,連額頭上都出了兩滴汗。
棒梗聽著那些顛三倒四的話,看著劉那副甩著胳膊扭著腰的神神叨叨模樣,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可他心裡清楚,自己現在是“傻子”,這時候笑出聲就全餡了。他狠狠掐了把自己的大,疼得齜牙咧,臉上卻出痴傻的笑,角淌下點口水,子還配合著搐了兩下,活像是被“魂”折騰得神魂不寧。
賈張氏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渾濁的眼珠瞪得溜圓。見棒梗這副模樣,更是深信不疑——準是有什麼髒東西在作祟!雙手攥著藍布角,指節都泛了白,後背的駝峰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著,眼裡滿是焦急,死死盯著劉的一舉一,連大氣都不敢。心裡頭一遍遍禱告著,只求這神醫能真把孫子的魂回來,只要棒梗好了,自家的日子才能有盼頭,不然這一家子,賈東旭癱在炕上哼哼,秦淮茹一個人撐著,這把老骨頭,可怎麼活啊?
棒梗心裡頭早就笑翻了——一個大男人圍著自己轉來轉去,手裡舉著片破木頭片子,裡還唸叨著聽不懂的胡話,怎麼看怎麼稽。可他必須忍住,牙齒咬得腮幫子發酸,一旦了馬腳,後面的戲就沒法演了,說不定還得被重新抓回去,那看守所的窩頭糙得能硌掉牙,可沒人給好臉。
這場招魂儀式,從頭到尾都是劉的自導自演。他早年在戲班子裡跑過龍套,最會拿這些虛頭腦的架勢。只見他時而厲聲大喊,像是在與什麼邪祟對峙,脖子上的青筋都出來了;時而又俯下,對著棒梗的耳朵輕聲唸咒,裝出耗費了極大氣力的模樣,連頭髮都在微微抖。一舉一都滴水不,把個滿心焦慮的賈張氏騙得團團轉,連眼神都帶著崇拜。
折騰了將近一個小時,地上的黃紙燒了厚厚一層,灰堆裡還冒著青煙,屋裡瀰漫著嗆人的煙火味,連空氣都變得渾濁。劉這才停下腳步,扶著桌子直氣,脯起伏得像風箱,裝出疲憊不堪的樣子:“好了……總算把話帶到了。只是他這魂魄離得遠,被什麼東西絆住了,不是一天半天能回來的。今夜讓他好好睡一覺,別驚,過個三五天,我再過來看看。”
賈張氏連忙湊到棒梗跟前,見他眼神似乎比剛才“亮”了點——其實是棒梗掐大掐狠了,疼得直眨眼睛——頓時信了大半,眼裡瞬間有了,像枯井裡滲進了泉水。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轉就去裡屋翻找,炕蓆底下、櫃子裡了半天,很快拿著一疊用手絹包好的錢出來,錢票皺的,顯然是攢了很久。雙手捧著遞到劉面前,腰彎得像棵被彎的麥子:“劉大師啊,您真是活菩薩!要不是您,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這點心意,您千萬別嫌!”
劉接過錢,卻故意板起臉,瞪了賈張氏一眼,聲音沉得像打雷:“你這是胡說八道什麼?什麼大師不大師的?我就是個懂點醫理的,治病救人是本分,這些虛頭腦的稱呼可別,傳出去招人嫌。”
賈張氏雖然年紀大,這點察言觀的本事還是有的,立刻反應過來對方是怕了風聲,畢竟這年頭信這些是犯忌諱的。連忙陪著笑改口,臉上的褶子了一團:“是是是,我糊塗了!是您治病的本事高,對,就是治病的本事高!比城裡醫院的大夫都強!”
劉見這麼上道,這才緩和了臉,角撇了撇算是笑了,點了點頭沒再多說,收拾好自己的小布包就要往外走。那布包裡除了幾張黃紙,就只有半塊乾的窩頭。
賈張氏連忙攔住他,手在圍上了又:“劉神醫,您先在這兒等會兒,我去秦淮茹進來問問,看看外面有沒有人盯著。現在外面查得,要是被巡邏的撞見了,多有不便,您再等等不遲。”
劉也知道最近嚴打,抓得,沒反對,找了個板凳坐下等著,眼睛卻瞟著桌上那碗沒喝完的稀粥,嚨了。
賈張氏走到門口,開簾子對著院外喊:“秦淮茹,行了,進來吧!”聲音不大,卻著如釋重負的輕快。
秦淮茹在院門口守了半天,腳都凍麻了,見四下沒人盯著,連隔壁的王大媽都回屋做飯去了,這才快步回了屋。一進門就被滿屋的煙火味嗆得皺了皺眉,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卻沒多問,只看向賈張氏,眼裡帶著急切:“媽,裡面怎麼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