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退朝後，詹徽幾乎是攥著拳頭走出奉天殿，剛到宮門外的金水橋邊，便一把攔住了正離去的任亨泰，臉鐵青，咬牙切齒道：“這胖殿下，真是好手段！三言兩語就攪黃了咱們的事，若真讓嶺北經營起來，將來那些泥子出的武將怕是更要騎到咱們文臣頭上了！”
任亨泰整了整被風吹的袍角，臉上堆著一層無奈的苦笑：“詹大人稍安勿躁，陛下心意已決，此刻再多說也是無益。只是......方才胖殿下說的那些商路、關稅，若真能，嶺北當真能生利......”他話沒說完，語氣裡已帶了幾分不確定。
“生利？”詹徽猛地打斷他，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眼神里滿是不屑，“一群茹飲的草原蠻子，能懂什麼貿易規矩？能分清銀子就不錯了！那商路千里迢迢，是沿途的盜匪、風沙就能讓商隊折損一半，不出三年，定然虧得底朝天，連本都收不回來！到時候，國庫被掏空，陛下看還怎麼！咱們只需等著，總有他求到咱們文臣頭上的那一天！”
任亨泰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嘆了口氣：“但願如此吧......只是那胖殿下年紀輕輕，竟能把賬算得那般細，連軍屯畝產、商路關稅都得一清二楚，倒也不可小覷。”
“哼，不過是仗著皇孫份，提前看了些邊軍報罷了！”詹徽狠狠一甩袖子，“走著瞧，嶺北那地方，從來都是填不滿的窟窿，他朱高熾也掀不起什麼浪來！”
說罷，便拂袖而去，留下任亨泰站在原地，著遠宮牆的飛簷，眉頭依舊鎖。
是日夜中，詹徽府邸的書房燈火通明，燭火映著滿室人影，二十餘位著便服的員圍坐其間，皆是朝中頗有分量的文臣。
他們大多來自江南士族，或是靠著科舉躋中樞的清流，此刻臉上都帶著幾分鬱結，手中的茶盞早已涼，卻無人顧得上飲。
“諸位，今日奉天殿之事，想必不用我多說了。”詹徽坐在主位，面沉鬱，指尖在案几上輕輕叩著，“那位胖殿下三言兩語，便將咱們經營多日的局面攪得稀碎。嶺北之事既定，咱們再想攔，已是難如登天。”
戶部侍郎周肅嘆了口氣，接過話頭：“詹大人說得是。往日里，陛下雖剛愎，卻也需顧及國庫盈虧，咱們還能以‘民力不支’、‘財用匱乏’為由進言。可如今......”
話說到這兒，他不由苦笑一聲，“東海貿易一年便進賬四千多萬兩，陛下手裡有了銀子，腰桿得很，咱們說什麼，他都只當耳旁風。”
這話一齣，滿室皆靜，隨即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聲。
“可不是麼？”翰林院學士劉三吾捋著鬍鬚，語氣裡滿是無奈，“皇帝有錢了，真不是什麼好事。咱們士紳能在朝堂立足，靠的是什麼？無非是‘為民請命’的名頭，是‘藏富於民’的說法——說白了，就是讓陛下覺得，錢糧攥在咱們手裡，他要辦事，就得看咱們臉。”
“可現在呢？陛下自己的錢比誰都多，本不用求著咱們，更不用聽咱們唸叨什麼‘士農工商’的規矩。”
“這才是最可怕的。”詹徽重重一拍案几，聲音陡然拔高，“他了無所顧忌的帝王！咱們士紳縉紳，歷來靠著‘輿論’、‘財路’挾制朝局，可陛下手裡有了源源不斷的銀子，既能養兵，又能賑災，百姓只會念他的好，誰還會聽咱們說三道四？長此以往，咱們在朝堂的分量只會越來越輕，境岌岌可危啊！”
眾人聞言，皆是心頭一沉。
他們這些人，或是家族世代經營田產，在地方上呼風喚雨——從江南的萬畝良田到中原的千頃莊園，佃戶遍佈數縣，糧倉連片，地方上任都要先拜會他們，賦稅輕重、徭役多寡，往往由他們一句話定奪；或是靠著門生故吏形勢力，在中樞左右決策——主考點了狀元，便了“座師”，門生遍佈六部，遇事遞個條子、傳句口信，便能讓政令在執行中變味，連部院尚書都要給幾分薄面。
可這一切的基，都建立在“朝廷離不開士紳”的前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