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9章
查賬的日子裡，蘆臺鹽場的賬房始終瀰漫著抑的氣息。
朱高熾讓人將鹽運司青州分司近十年的鹽稅記錄、灶戶名冊、鹽調撥賬本全部搬出來，逐頁核對，朱雄英則帶著周顯對照戶籍冊，核查灶戶實際人數與府登記的差額。
不到三日，賬本里的貓膩便無所遁形：有的年份鹽稅記錄“虛增產量”，實際收繳的鹽量不足賬冊的六；有的賬目標註“鹽損耗”，損耗比例卻高達三，遠超正常範圍；更有甚者，將灶戶繳納的鹽稅折算銀兩後，大半未國庫，而是流了士紳與地方員的私囊。
“康鐸、常茂，”朱高熾將標註好的賬冊推到兩人面前，語氣冰冷，“按賬冊上的名單，即刻率羽林衛緝拿涉及貪腐的鹽商、士紳與地方員，一個都不許！”
康鐸與常茂領命而去，羽林衛的馬蹄聲在鹽場周邊的村鎮響起，不到半日，便將二十餘名涉案人員悉數抓獲。
這些人中有常年與鹽運司勾結的鹽商，有包庇貪腐的地方知縣，還有剋扣灶戶鹽稅的里正，他們被押到鹽場時，有的還在狡辯，有的則嚇得癱在地。
朱高熾沒給他們過多辯解的機會，直接命人將罪證整理冊，快馬送往南京都察院，由朝廷定罪。
理完貪腐案，朱高熾召來王懷安、趙德昌、孫承福三人。
一番盤問與核查後，發現這三人雖有循例收“常例錢”的行為，卻未深度參與貪腐，只能說鹽運司員多年來皆是如此，算不上大大惡。
朱高熾並未過多苛責，只是冷聲道：“以往的舊習暫且不論，接下來鹽場改革，若你們敢從中作梗，休怪我不講面。”
三人連忙躬應下，心裡卻暗自揣測，這位殿下究竟要推行什麼改革。
次日清晨，朱高熾召集鹽場所有員、管事與部分灶戶代表，在鹽場中央的空地上宣佈決定。
他站在高臺上，目掃過眾人，沉聲道：“今日召大家來，是要宣佈一件事——蘆臺鹽場即日起，廢除煮鹽舊法，全面推行曬鹽法！”
“什麼？曬鹽法？”王懷安三人聞言，臉驟變，幾乎是異口同聲地驚呼。
趙德昌連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提醒：“殿下，此事萬萬不可啊！煮鹽之法沿用千年，從未有過大規模改曬的先例。您這樣做，一來會讓鹽場上下人心惶惶，員、管事不知如何應對；二來整改期間鹽產量必然驟降，朝廷的鹽稅不上，史臺定會彈劾您；三來......灶戶們怕是也會反對。”
他頓了頓，低聲音補充：“灶戶們日子雖苦，可好歹靠著煮鹽能換一口糧，若改革失敗，曬不出鹽，他們不僅沒了生計，還得揹負延誤鹽稅的罪名，到時候怕是真要被死啊！”
孫承福也跟著附和：“殿下，趙運副說得在理。曬鹽全靠天候，若是遇上雨天，鹽田本出不了鹽，風險太大了。”
朱高熾臉上沒了往日的溫和，罕見地表出強勢，眼神銳利地掃過三人：“天候風險我自有應對之法，彈劾之事也無需你們心。眼下最要的，是讓灶戶們安心。”
“王運同，你們三人即刻出資，讓鹽場所有灶戶、鹽丁飽飽吃一頓——要白麵饅頭、紅燒，管夠！”
這話一齣，王懷安三人的臉瞬間綠了。
他們雖算不上鉅貪，可也攢了些家底，可鹽場的灶戶、鹽丁加起來足有上千人，頓頓白麵饅頭配紅燒，這筆開銷絕非小數目。
可看著朱高熾不容置疑的眼神，再想到之前被緝拿的那些員的下場，三人心裡清楚，這錢是“買命錢”，若是敢不掏，兩位殿下真能以“阻撓改革”的罪名把他們送進大獄，到時候別說家底，連命都保不住。
“是......下這就去安排。”王懷安咬著牙應下，趙德昌和孫承福也只能苦著臉點頭，轉讓人去附近的村鎮採購糧食和豬。
訊息傳到灶戶們耳中時，整個鹽場都炸開了鍋。
老周正坐在土灶旁咳嗽，聽到“管夠的白麵饅頭和紅燒”，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直到看到鹽場的管事們真的推著糧車、扛著豬往伙房走，才敢相信這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