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0章
大鐵鍋裡，鹿被切掌大的塊，扔進沸水裡焯去沫，再撈出來用溫水洗淨，重新添上清澈的山泉水。
灶膛裡的柴火噼啪作響，火苗著鍋底，鍋裡的水很快便翻滾起來。
掌勺的王大娘又往鍋裡撒了把從山林裡採來的野蔥、野薑，切了幾塊去腥的野山椒，蓋上厚重的木鍋蓋。
不多時，濃郁的香便順著鍋蓋的隙鑽了出來，饞得圍在鍋邊的孩子們直咽口水，踮著腳尖著鍋沿，眼地著裡面咕嘟咕嘟冒泡的鹿。
烤架上的野火也早已烤得金黃焦脆，油脂順著烤架的隙往下滴，落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升騰起陣陣帶著香的白煙。
負責烤的後生，時不時地用刷子給火刷上一層用洲莓釀的果酒，刷得均勻亮，火皮烤得愈發油亮，紅裡金，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
“開吃咯！”隨著王大娘一聲吆喝，眾人立刻圍了上來。
青壯們手腳麻利地把烤得流油的野火撕小塊，分給老人和孩子；婦人們則用瓷大碗盛著滾燙的鹿湯，每碗都舀上一大塊燉得爛的鹿，撒上一把切碎的野蔥花。
曬穀場上瞬間熱鬧起來，大人孩子的歡笑聲、碗筷的撞聲、香的氤氳氣，織一片煙火人間的熱鬧景象。
趙二捧著一碗鹿湯，手裡還攥著一隻油汪汪的野，蹲在篝火旁，狠狠咬了一大口。
質鮮多，帶著果酒的清甜，香得他差點把舌頭都嚥下去。
可吃著吃著，他的眼眶卻漸漸紅了，豆大的淚珠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砸在碗裡，濺起小小的水花。
他想忍住，可越是忍，眼淚越是洶湧，最後竟忍不住噎起來。
林老正端著碗喝酒，瞥見他這副模樣，沒好氣地走過去，抬手就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掌，力道不重，卻帶著幾分訓斥的意味：“好端端的哭什麼？今兒個是咱們落戶寧安村的頭一個好日子，該笑才對！”
趙二抹了把眼淚，吸了吸鼻子，哽咽著說道：“爹......俺不是想哭，俺是......俺是太高興了！”
他舉起手裡的野，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您瞅瞅這，這麼香的，俺這輩子，除了小時候過年吃過一回，就再也沒嘗過葷腥！在應天衛那會兒，咱們過的是什麼日子？將領們剋扣軍餉，把屯田的糧食都貪墨了去，咱們頓頓吃的是糠麩野菜，摻著沙子的糙米飯都算是好的！有一年鬧荒，俺們半個月沒沾過一粒米，只能挖草啃樹皮，俺弟就是那會兒死的......”
說到這兒，趙二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他的哭聲，像是一引線，瞬間點燃了眾人心中積多年的酸楚。
曬穀場上的歡聲笑語漸漸低了下去，不人默默地紅了眼眶。張老栓拄著柺杖，嘆了口氣，渾濁的老淚順著皺紋淌下來：“趙二說的，何嘗不是咱們的日子？俺當年在甘州衛打仗，斷了一條胳膊，本以為能領點卹金養家餬口，結果呢？那些狗孃養的將領，連俺那點微薄的卹金都剋扣了！俺帶著婆娘孩子，差點死在街頭！”
“可不是嘛！”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抹著眼淚道，“俺男人也是衛所的，去年冬天，大雪封山，衛所裡連柴火都沒有，俺們一家三口在風的土坯房裡，孩子凍得直哭，連口熱粥都喝不上！要不是朝廷推行新政，要不是能遷徙到洲，俺們一家子，怕是早就沒了！”
“那些衛所將領，個個都是混賬狗東西！”一個後生攥了拳頭，氣得渾發抖，“他們吃香的喝辣的，住著高屋大宅，把咱們這些賣命的軍戶不當人看！”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皆是滿腹的辛酸與憤懣。
曬穀場上的氣氛，一時間有些沉重。
林老沉默地聽著，手裡的酒碗得發白。
他重重地將酒碗往地上一墩，發出“哐當”一聲響，聲音洪亮如鍾，過了眾人的唏噓聲：“都別唸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