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7章
練子寧接過話頭,補充道:“臣等還令南洋各行省的布政使司,在推行銀元、梳理商貿的同時,向底層信眾宣講此說,凡認同者,可獲大明商棧的通商便利,兌換銀元也可微利。初時臣等以為,此策既不違教派教義,又能樹大明皇帝之威,當能收效,可萬萬沒想到,數月推行,效果竟寥寥無幾,甚至適得其反。”
“哦?為何會如此?”朱允炆在一旁聽得急切,忍不住話,“暹羅與緬甸也有西方教派傳教,我也曾試過曉以利害,可那些教眾只認教堂的話,不認大明的政令,莫非南洋也是如此?”
練子寧輕嘆一聲,點頭道:“中南王所言極是,底層信眾被教派高層長期蠱,早已對其言聽計從,而我等推行的說法,在西方教派高層眼中,不過是空口白話,他們豈會輕易相信?那些西洋傳教士與本地教派首領,久在南洋傳教,深知教義髓,我等糅合儒學與教派之說,他們一眼便看穿背後的深意,知曉大明是想借宗教之名,收歸民心與權力,故而在教堂中極力駁斥,稱我等之說乃‘異端邪言’,止信眾接大明刊印的宣冊,更不許他們認同大明皇帝為真主使者的說法。”
卓敬面凝重,進一步道破關鍵:“說到底,這西方教派的高層,本就不是傻子,豈會被我等的空口白話矇蔽?更重要的是,他們早已藉著教派之名,在南洋聚斂了海量財富,掌控了無數信眾。南洋諸地,不部族的土地、商貿皆由教派高層把持,信眾需向教堂繳納供奉,西洋商船與南洋部族易,也需經教派從中斡旋,他們從中漁利,作威作福,早已將教派變了自己的私產。我等想借宗教融合之說,讓信眾歸心大明,實則是到了他們的核心利益——一旦信眾認可大明皇帝的權威,他們便會失去對信眾的掌控,失去斂財的渠道,手中的權力也將然無存,這般斷人財路、奪人權力的事,他們豈會坐視不理?”
談及此,卓敬的語氣中滿是鬱結:“臣等與教派高層數次涉,曉以大明宗藩之威,許以其通商之利,只要他們不再阻撓大明的政令推行,便可保留其教堂,繼續傳教,可那些人油鹽不進,表面上對臣等客客氣氣,暗地裡卻百般作梗。他們在信眾中散佈謠言,稱大明滅教奪產,鼓信眾抵制大明的銀元與商貿,甚至暗中指使信眾破壞大明在南洋開設的銀元兌換點與商棧,呂宋、爪哇皆有商棧被焚、吏被襲之事,皆是教派高層暗中授意。”
練子寧接過話,細數數月來的艱難:“南洋諸國附大明,雖設為行省,卻因教派深固,政令推行舉步維艱。臣等想在教眾聚集區推行大明的戶籍制度,教派高層便稱‘信眾唯主不認籍’,鼓信眾拒不登記;想將銀鈔推廣至部族,他們便令信眾以教堂的信為易憑證,抵制銀元寶鈔;甚至南洋各行省的低層吏,也有不被教派以財帛拉攏,奉違,對臣等的政令敷衍了事。臣等有心嚴懲,卻又投鼠忌——南洋信眾數以百萬計,遍佈各島各部,若強行打,恐引發民變,了南洋的安定,辜負陛下與大將軍王的託付;若放任不管,教派勢力愈發猖獗,終將搖大明在南洋的統治基,更會阻礙銀鈔的推廣與商貿的暢通。”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將南洋的宗教難題剖析得淋漓盡致,從最初的教義融合嘗試,到教派高層的極力阻撓,再到底層信眾的被矇蔽、政令推行的舉步維艱,字字句句,皆著數月來的心力瘁。
卓敬素有“智囊”之稱,在朝中曾為朱標出謀劃策,屢解難題,可面對南洋這盤纏結著宗教、利益、權力的局,也只剩無奈;練子寧長於治政,曾在地方整飭吏治,百廢俱興,可在南洋,卻連最基礎的政令都難以落地,每日周旋於教派、部族、吏之間,夜夜難眠,心俱疲。
朱高熾靜靜聽著,指尖輕叩案几,眉頭漸蹙,眼中閃過一凝重。他當初提出以宗教融合之法解局,本是想以克剛,避免激化矛盾,卻忽略了西方教派高層的利益糾葛——宗教於大明而言,是穩固統治的工,於那些高層而言,卻是謀利奪權的依仗,二者的核心訴求本就相悖,空口白話的教義融合,終究抵不過實實在在的利益,更撼不他們手中的權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