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6章
家宴的酒香尚在殿中縈繞，朱標握著酒杯的手指卻微微收，臉上的寬之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難以掩飾的凝重。
他放下酒樽，前傾子，目落在朱高熾上，語氣低沉而鄭重，再無半分家宴的閒適：“高熾，你方才所言，洲以東便是歐羅，大地實為圓球形，此事幹系太過重大，朕必須再與你細細追問。”
朱高熾心中瞭然，輕輕頷首：“陛下請問，臣知無不言。”
“你可知，‘天圓地方’乃是我華夏傳承數千年的定論。”朱標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難以掩飾的沉重，指尖無意識地挲著酒杯邊緣，語氣越說越是肅穆。
“自上古先賢定乾坤、辨四方，立下宇宙倫常；到後世三王治世，五經傳道，孔孟儒宗將天地秩序編禮教，一脈相承，延綿至今。上至欽天監觀星測象、推演曆法、定四時節氣，下至蒙開蒙、士子治學、萬民日用，無一不是以天如覆釜、地如棋盤為本。”
他抬眼看向朱高熾，神鄭重無比：“這看似只是一句天文地理之說，實則早已深骨髓。天地既定方位，才有上下尊卑；有四方外，才有華夷之辨；有五行配四方，才有治國理政、農事祭祀之法。可以說，我大明的朝堂禮制、科舉義理、士林道統、民間信仰，層層疊疊，全都是架在‘天圓地方’這柱子上的。”
“天下士子讀聖賢書、修立德，開口閉口便是天下之中、華夏居中、四夷環伺。一旦‘大地為圓’公之於眾，等於告訴全天下：天地並無真正的上下，大地並無固定的四方中央，華夏也並非獨一無二的天地核心，四海之外非但不是絕境，反而是連綿不絕的國土、有君有臣的邦國。”
朱標聲音微微一沉，憂慮盡顯：“到那時，千年經學義理盡數崩塌，欽天監曆法基搖，士林道統無所依附。飽學大儒會斥為妖言眾，愚民百姓會惶惶不安，甚至有人會借‘天地異變’‘綱常傾覆’之名造謠生事、煽人心。輕則學風大、思想崩毀，重則百姓心浮、社稷震，後果不堪設想。”
他頓了頓，目深深著朱高熾，一字一頓：“此事絕非小事，是足以掀翻我華夏數千年認知基的驚天之論。一旦宣揚不當，搖的便是國本。”
朱雄英也在一旁點頭，眉頭鎖。
他自飽讀詩書，研習天文曆法，腦中深固的便是“天圓地方”、“華夏居中，四夷賓服”的認知。
在他看來，大地若是圓的，那腳下的土地便無上下之分，四方皆有邦國，甚至“華夏為天下中心”的正統都會到衝擊，這絕非小事。
“我明白其中利害。”朱高熾神平靜，語氣卻異常篤定，“正因此事驚天地，我才只在宗室部言明，並未向天下宣揚。今陛下問及，那我便以實實在在的例證，一一印證，絕非虛妄妄言。”
他站起，走到殿中一幅天下輿圖旁，指著海岸線道：“第一證，便是航海所見之象。但凡有海船出洋遠航，漸行漸遠，岸上之人所見，絕非整艘船一同小消失，而是船先沒水面，桅杆最後消失；若是海船從遠方歸來，亦是先見桅杆，再見船。若大地是平的，船隻無論遠近，都應通可見，斷不會出現這般先下後上、漸次沒的景象。唯有大地是曲面，海面隨地形彎曲，才會遮擋船，只桅杆。朱能船隊東行，一路皆是此象，絕非偶然。”
朱標與朱雄英對視一眼，皆沉默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