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柱》第1章 城南庭院(1)

作者:羽林輕騎·7個月前

七月的,驕似火,彷彿要將這座煌煌帝都熔鍊金。城南坊巷間,青石板鋪就的道路被烤得滾燙,在烈日的直下泛著一層白亮而朦朧的暈,如同流的水銀。偶爾有行人匆匆而過,布鞋或草履踏在石板上,發出短促而清脆的“嗒、嗒”聲,像是投滾油中的幾點水滴,瞬間便被這灼熱的寂靜吞沒。

此刻正是晌午時分,本該是市井稍歇的時辰,但城東市和南市一帶,卻彷彿煮沸的鼎鑊,人聲鼎沸,喧囂鼎盛。街道上人頭攢肩接踵,各履——麻的、細葛的、綢緞的——相互糾纏,遠遠去,真如過江之鯽,麻麻,不到盡頭。

這裡是帝國的心臟,財富的洪流在此奔騰。西北的金市,匯聚著來自萬里之遙的奇珍:大秦(羅馬)商人帶來的金銀皿閃爍著冷冽的澤,彩變幻的琉璃杯盞在下折出彩虹般的炫目;東方商隊駝鈴叮噹,卸下產自大鮮卑山的璞玉、溫潤的珊瑚、以及帶著異域風的寶石,每一件都價值連城。

東市和南市,則是世俗繁華的極致現。鱗次櫛比的商鋪門臉大開,招幌在熱風中慵懶地搖擺;鐵匠鋪裡傳出“叮叮噹噹”連綿不絕的敲打聲,火星四濺;布莊夥計吆喝著新到的蜀錦吳綾;當鋪高櫃後算盤珠噼啪作響;糧鋪門口堆著高高的麻袋,散發著穀特有的乾燥香氣;錢莊門前車馬不斷,顯貴與豪商出其間;騾馬行的牲口不時發出幾聲不耐的嘶鳴,混合著車把式的吆喝,更添喧囂。商旅們著南腔北調,討價還價聲、呼朋引伴聲、小販沿街賣聲,匯巨大而嘈雜的聲浪,直衝雲霄,彷彿連頭頂上那熾熱的太,都要被這人間煙火氣燻得搖晃。

與這喧騰市集僅隔數條街巷的城南,一普通而陳舊的二進小院,此刻同樣熱氣蒸騰,只不過這熱鬧裡,摻雜著更多搬移安置的辛勞與對新生活的憧憬。

庭院裡,人影穿梭,腳步紛沓。“嘿喲!嘿喲!”的號子聲中起伏。一張雕花紅木案几被四個漢子架著,緩緩挪向正廳,木著青磚地面,發出“嘎吱嘎吱”的悶響。

還有幾個漢子挽著袖子,出結實的小臂,揮著大掃帚“唰啦唰啦”地清掃著角落的浮塵,揚起的細灰在柱裡狂舞。

抬箱籠的、掛簾子的、拭門窗的……各種聲音織在一起:重的息聲、沉重的落地聲、木撞聲、掃帚的聲。“小心!別磕著門框!”“這邊,放東廂!”……這些聲音混雜著人散發的熱氣和汗水的氣息,更將這小小的院落烘烤得如同一個忙碌的蒸籠,空氣都似乎粘稠得難以流

在這片忙碌與喧囂中,一條通烏黑、油的大狗顯得格外活躍。它名黑魚,此刻正張著大紅的長舌頭耷拉在外面,呼呼地氣,一雙烏溜溜、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東張西。這條在鄉野間撒歡慣了的狗,對這座都城的新家充滿了探索

它一會兒躥到剛搬進來的屏風後面嗅嗅,被那陌生的雕花鳥圖案吸引;一會兒又跑到堆放雜的角落,用鼻子拱著幾個空籮筐,弄出嘩啦的聲響;它甚至試圖去追逐一隻誤院落的麻雀,矯健的軀在庭院中劃過一道黑影,驚得麻雀撲稜稜飛上屋簷。

黑魚興地跑出院門,來到巷子裡,它找到幾個“城裡狗”夥伴,像在鄉下那樣追逐打鬧一番。然而,那些平日裡在巷口對著生人齜牙咧、兇相畢的看家犬,遠遠嗅到黑魚上那子未經馴化的野氣息,以及那悍流暢的線條所出的力量,竟都夾了尾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慌不擇路地躲回自家門,只敢探出半個腦袋,警惕又畏懼地窺視著這個不速之客。

黑魚茫然地站在巷子中央,看著那些夾尾而逃的背影,興的尾漸漸垂了下來,耳朵也耷拉了,眼神里充滿了不解和深深的失落——這繁華的城,竟如此“狗淡薄”?

“阿信!”一個清亮而帶著果斷的中年聲響起。

馬袁氏站在正廳前的石階上,挽著一個利落的圓髻,髮髻上穩穩著一支打磨亮的銀製簪釵。穿著青窄袖直領單,袖子高高捲到手肘,出曬小麥的結實小臂;下是一條漿洗得乾淨括的素麻長裾利落地掖在腰間。整個人顯得乾淨、麻利、神頭十足。

右手穩穩提著一隻青釉瓷銚子,裡面裝著剛晾好的涼水。左手用力朝正在搬著屏風的方信一揮,帶著不容置疑的指揮:“弟兄們都歇會兒!這大晌午頭的,日頭太毒,喝口水,緩緩勁兒。”

“唉!知道了,伯母!”方信敏捷地從一扇剛剛立好的、雕刻著百鳥朝圖案的木質屏風後轉了出來。他形勻稱拔,作輕快得像只小鹿,穿著半舊的葛布短衫,額頭上也沁著細的汗珠,臉上卻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蓬朝氣。

他應聲時角自然上揚,出一口整齊的白牙。答應完馬袁氏,他輕輕一跳,便靈巧地過了門檻,影消失在庭院裡,去招呼那些汗流浹背的漢子們。

馬袁氏的目追隨著方信那勻稱矯健的背影。咧了咧,眼角笑紋舒展,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對著邊的空氣,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帶著由衷的喜和一不易察覺的憾,低聲唸叨著:“嘖,多好的阿郎啊!模樣周正,手腳勤快,子也穩當。可惜啊……”

輕輕咂了下:“可惜我沒那個福分,膝下沒個兒。若不然,說破大天去,我也得想法子把這好小夥兒招來當婿!唉……”這聲嘆息很輕,很快便消散在庭院的嘈雜聲裡,帶著一對命運安排的無奈和對眼前這好青年的真心疼

“阿母!”馬清一邊用袖子胡著臉上小溪般淌下的汗水,一邊從西側的小廳門口走了出來,“您盡說些沒用的話。”

他剛在裡面獨自把幾個沉重的書架靠牆擺正,上那件麻短衫的襟早已被汗水浸,鬆垮地敞開著,出了裡面結實如鐵的膛。兩塊飽滿鼓脹的在汗水的浸潤下,如同被河水沖刷的黝黑礁石,泛著健康的澤,隨著他略顯急促的呼吸有力地起伏著。

汗水沿著他深刻的鎖骨壑、健碩的廓一路滾落,洇溼了腰間的帶,臉上還帶著幹活後的紅暈。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