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柱》第172章 不可逾越(1)

作者:羽林輕騎·7個月前

年邁的司馬顒,這位曾經高高在上、手握重兵的藩王,這位他拼盡全力追逐、誓要將其繩之以法以彰顯正義的敵人,用低沉而帶著哽咽的聲音,訴說著與三個兒子天各一方、前途未卜的離別之苦。那聲音裡飽含著一個父親最原始的牽掛和憂慮。

一種莫名的自責如同冰冷的藤蔓,驟然纏繞上馬清的心臟,勒得他幾乎不過氣。他下意識地咬住了下側。

他的眼前彷彿閃過一幕幕淋淋的景象。

從元康元年(291年)那場腥的宮廷政變開始,這場席捲整個司馬氏宗室的滔天巨禍——“藩王之”,如同一個無的絞機。所有失敗的親王,無一能逃死族滅的悲慘下場!

楚王司馬煒,汝南王司馬亮,齊王司馬囧三王人頭落地。趙王司馬倫,風一時,最終父子皆被屠戮,頭顱懸掛城頭示眾!他的主公長沙王司馬乂,若非祖逖和他拼死相救,早已被張方活活烤死在金墉城裡!眼前的司馬顒要是落到了主公司馬乂手裡,一定會死。

馬清的腦海中不控制地想象著:司馬顒的妻子、他那三個在父親口中“什麼都不會”的兒子,又將面臨怎樣的命運?司馬乂會如何對待他們?是幽?是流放?還是……斬草除

無論哪種結果,那個曾經顯赫的王府,那曾經可能存在的天倫之樂,都將徹底化為齏,只留下無盡的悲涼和離散。這殘酷的圖景,讓馬清到一陣窒息般的抑。

他拼了命要抓住司馬顒!那信念曾經如同鋼鐵般堅,如同磐石般不可搖——他要讓這禍天下的罪魁之一到應有的懲罰,他要為無數像他母親那樣在戰火中掙扎求生的底層百姓討一個公道!

可此刻,這份支撐著他一路浴戰、穿越重重險阻的堅定信念,在司馬顒那蒼老面容上流出的、對兒子們最樸素的擔憂面前,竟如同被的冰雪,開始悄然融化、搖。他握著韁繩的手,指節因為心的劇烈衝突而得發白,掌心一片冰涼。

“你和孤的子一般的年齡,”司馬顒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深沉的慨,目一直未曾離開馬清年輕而剛毅的臉龐,“可比孤的三個兒子強多了。”

他搖了搖頭,那作充滿了無奈和一不易察覺的自嘲,“他們什麼都不會,就等著孤給他們走封王封公封侯的路子……”他頓了頓,發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彷彿吐出了中積的所有鬱結,“有什麼辦法呢?”

他的眼神變得有些空向遠方,又似乎在凝視著某種無法改變的宿命,“司馬家的天下,還要靠自己的子孫,”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植於脈的篤信,“畢竟是自己的孩子可靠。”

這番話語,如同沉重的鉛塊,在馬清的心頭,讓他一時無言以對。他無法反駁。

當爹的,為自己的兒子鋪路,天經地義。他馬清若有能力,也必定傾盡所有,讓自己的母親安晚年,若將來有了孩子,也必定竭盡全力為其創造更好的條件。這幾乎是刻在骨裡的本能。

然而,一更加強烈、更加灼熱的不平和憎恨,卻如同岩漿般在他心底翻湧、沸騰!

他憎恨的不是“拼爹”本,而是那些掌握著至高權力的“爹”們,如何運用這權力,為他們的兒子鋪設一條條不為外人所知的、佈滿捷徑的青雲之路!

這些捷徑,被藏在重重帷幕之後,被包裹在冠冕堂皇的規則之下,不為寒門所知,不為布所曉。這就使得無數像他馬清一樣,甚至比他更優秀的寒門子弟,如同蒙著眼睛的驢子,耗盡一生的心,去追逐那些從起點就註定與他們無緣的幻夢!

他們的才華、他們的熱、他們的青春,都在這種制度的欺騙和碾下,白白虛度,最終化為塵埃,無人銘記!這才是最深的悲哀,最大的不公!

司馬顒作為藩王,作為宗室,他的長子承襲王爵,次子、子封侯封公,甚至封王的條件遠高於異姓功臣,這是天下皆知的“明規則”。

這條規則雖然冰冷、雖然不公,但它至是公開的、明的。它對普通子弟來說,殘酷卻清晰——它像一個巨大的界碑,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們:此路不通。這反倒讓寒門子弟能夠更早地認清現實,或另闢蹊徑,或安於本分,不至於將一生都虛擲在無的幻想裡。

司馬顒對馬清說這番話,語氣裡沒有炫耀,沒有掩飾,甚至帶著一種蒼涼的坦誠,像是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世間常理。

馬清聽著,心裡那翻騰的怒火和不平,竟找不到一個明確的件去發洩。

人家司馬家族打下來的天下,自然要給司馬家族的人去掌管;人家司馬家族部的紛爭,無論是兄弟鬩牆還是叔侄相殘,說到底,不都是人家的“家事”嗎?

一個冰冷、漠然,彷彿來自無盡虛空的聲音,在他耳邊清晰地迴響,帶著一種令人絕的宿命:“人家的家事,與你何干?”

前方傳來清晰的金屬聲和馬蹄踏地的輕響。一百步外,方信已經勒住了他那匹神駿的茲馬。他作嫻而輕巧地撥轉馬頭,紅的坐騎順從地調轉了方向。

司馬顒的注意力似乎也被方信的作吸引了一瞬,隨即又牢牢鎖回馬清上。

他的一隻手離開了馬鞍,朝著馬清的方向攤開,掌心向上,做了一個無奈又帶著幾分勸誡的手勢。

“阿清,”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長輩式的、近乎殘酷的直白,“你不是司馬家的人,要想封公封侯,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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