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孩子！”馬袁氏一見他這模樣，立刻收起了方才的慨，眉頭微蹙，下習慣地往裡一收，角向下撇著，出一副典型的、恨鐵不鋼的母親式嗔怪表。
快步上前，一把將手裡那塊洗得發白、卻乾淨的葛布汗巾塞到馬清手裡，同時出手指，不輕不重地在他汗津津的胳膊上了一下，“都十九快二十的人了！怎麼還跟個鄉下野小子似的，用袖子汗？一點規矩統都沒有！讓人家看了笑話！”
裡數落著，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過兒子那健碩的筋，心底深其實掠過一難以言喻的踏實和驕傲——這是辛苦養大、能在世中護住自己的兒子。
馬清嘿嘿一笑，也不反駁，順從地接過母親遞來的汗巾。
那汗巾還帶著一母親手心的微溫。他不再像剛才那樣魯，而是仔仔細細地著臉上、脖子上、膛上的汗水，作間，實的背闊和三角在溼的衫下清晰地勾勒出充滿力量的廓。他一邊，一邊著微風吹過汗溼皮帶來的短暫清涼，以及母親那刀子豆腐心的關懷帶來的暖意。
院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剛剛還在為“狗淡薄”而失落不已的黑魚，垂頭喪氣地踱了進來。
它耷拉著耳朵，尾也無打采地垂著，眼神里還殘留著被“城裡狗”集孤立的委屈。當它那溼潤的鼻子捕捉到主人悉的氣息，一雙原本黯淡的、如同蒙塵星星般的黑眼睛，瞬間被點亮了！
它嚨裡發出一聲短促而親暱的“嗚汪！”聲，後猛地一蹬，整個像一道黑的閃電般撲向馬清。兩隻健壯有力的前爪準地搭在了馬清那汗溼的、如同鐵板般的大上，茸茸的大腦袋親熱地往他懷裡拱，那條蓬鬆的大尾更是甩得如同風車一般，帶著呼呼的風聲，幾乎要搖出殘影，毫不掩飾地表達著重逢的喜悅和全然的信賴——無論這城如何繁華，如何冷漠，主人寬闊溫暖的膛，才是它黑魚最安心、最眷的港灣。
馬清的手指埋進黑魚頭頂濃的髮裡，掌心在黑魚茸茸的大腦袋上緩緩挲。那溫熱厚實，帶著大型犬特有的蓬生命力，指腹甚至能到皮下頭骨堅的廓。
黑魚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溼漉漉的黑鼻頭了兩下，一雙平日裡神氣活現、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竟生生向下彎了委屈的八字形，眼角似乎還泛著點不易察覺的水。
“唉，”馬清嘆了口氣，聲音在初夏微燥的空氣裡顯得有些無奈。他屈起手指，輕輕搔了搔黑魚耳朵後面最的那塊皮，那裡是它最喜歡的部位，“沒有夥伴和你玩啊？”
黑魚立刻抬起腦袋，用溼涼的鼻尖蹭了蹭主人的手腕，嚨裡的嗚咽聲更響了，像是在急切地辯解。
“別急，聽我說。”馬清放緩了語調，指尖著黑魚耳朵上細絨的，“你現在可是進了城了，不是咱們老家那山野田間。這裡的鄰居們，都是有文化、講面的面人。你得學著斯文些，穩重些，知道嗎？尾搖得跟風車似的，見人就撲，嗓門還大，人家可不敢跟你玩。”他故意拖長了調子，帶著點調侃的意味。
黑魚那雙剛剛還努力彎八字、試圖博取同的眼睛，瞬間瞪大了些，裡頭閃過一困，隨即又被更大的委屈覆蓋。
它原本神抖擻豎立著的兩隻大耳朵，像被走了骨頭，一點一點地、沉重地耷拉下來，著碩大的頭顱。那條總是充滿活力左右擺的大尾，也彷彿被無形的繩索捆住，先是幅度變小，接著越來越慢，最後只是象徵地、無打采地在青石板地上左右掃了兩下，揚起一小片微不可見的塵土。
它仰起頭，對著馬清短促地“嗷！嗷！”了兩聲，聲音悶悶的，帶著濃濃的不服氣。那眼神似乎在倔強地宣告：夥伴？文化？俺不懂那些彎彎繞繞！但俺有這力氣，有這口尖牙，還有這對爪子！爪子難道還不夠厲害嗎？俺能看家護院，能攆得野滿山跑！管他什麼文化不文化，老子的爪子早晚會把文化管理得服服帖帖！
“好，那阿母就說個有用的。”馬袁氏俯在案桌邊，將青釉瓷銚子裡的水摻案桌上的十隻青瓷茶碗中。水柱撞擊碗壁，發出清脆悅耳的“嘩啦”聲。
的目似乎隨意地掃過正對著黑魚無奈搖頭的兒子，語氣也是平平淡淡的，彷彿只是在談論今日的菜價，“如今，有了這像模像樣的院子了。你……啥時候娶個兒婦回來？”
馬清著黑魚腦袋的手下意識地頓住了。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這方小小的院落。
一進的院子裡，呈十字的通道將庭院分四部分。前面兩部分，一株桑樹和一株棗樹像兩把綠的大傘為院子遮擋著夏日的。兩株樹後靠廳房的一邊，種著韭菜和蔥蒜。
這套二進的小院，是馬清隨司馬乂從長安凱旋迴到後兩個月買的。
武帝頒佈的《戶調式》條文：六品員，可擁有三進以下庭院。然而“可擁有”與“能擁有”，在這寸土寸金之地，隔著天塹鴻。
永寧裡、延年裡，那是公卿貴胄雲集之地，一座小小的二進院子，竟敢價一百八十萬乃至三百萬錢！那數字是想想，就讓馬清覺得後背發涼，彷彿有無形的巨石上來。金市周圍，豪商富賈的宅邸鱗次櫛比，那裡的二進院相對“便宜”些，但也需一百二十萬錢上下。那銅錢撞的聲響，彷彿就在耳邊喧囂。
城外的房價則如同另一個世界。一座規整的二進庭院，三十萬錢足矣。低廉的價格，如同人的餌食，吸引著不像他這樣的中低階員和家境殷實的平民。
馬清當時站在城門口，著城外低矮連綿的屋舍和遠朦朧的田埂，心裡進行著激烈的拉鋸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