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嶽。”苟曦的聲音忽然變得溫和,他轉過臉來重新看向馬清,微挑的眉和角那一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讓他整個人顯得“親切”了許多。
馬清立刻收斂心神,將臉上所有看戲的緒一掃而空,換上了十足的崇敬與專注,迎向苟曦的目。
“要知道,這整個兗州,就是一盤大棋啊。”苟曦出一隻枯瘦、但指節分明的手指,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面前的案几,發出輕微的叩擊聲。
看來,這老巨猾的傢伙,終於要圖窮匕見,開始攤牌了。馬清角微不可察地一,出一轉瞬即逝的、不置可否的笑意。
“近兩年,兗州境屢遭天災,收…唉,實在是不太好。”苟曦將兩隻手攤開,掌心向下,緩慢而用力地按在冰冷的黑漆案几上,彷彿要將某種無奈按進木頭裡。
他前傾,脖頸長,朝著馬清的方向低聲音說:“你此次赴任,運了兩大車糧種前來?真是雪中送炭,解了當下的燃眉之急啊。”
他略微停頓,渾濁卻銳利的眼睛觀察著馬清最細微的反應,隨即用一種看似商量、實則已下定論的口吻繼續道:“你看…是否能夠分出相當一部分,接濟給境那幾個今年遭災最重、最為窘迫的郡?畢竟,同屬兗州,皆為子民,理當相互扶持嘛。”
馬清心中凜然,寒意微生。
這人得到的報果然細緻微,連兩車種子這等看似不起眼的小事都瞭如指掌,自己在東平的一舉一,恐怕盡在其監視之下。
他立刻微微欠,語氣恭順而坦然地回答:“使君心繫全州百姓,下欽佩。一切但憑使君安排排程。馬清謹遵鈞命。”
這批種子本就是為解百姓荒而籌備,用於東平郡或是依命調配給兗州其他郡縣,本質上並無區別,他樂得順水推舟,示之以弱。
“好!”苟曦滿意地噘起,重重地點了下頭,下上稀疏的鬍鬚隨之抖。
他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窩裡靈活地轉了一圈,最終那冰冷的目又定定地落回馬清臉上,變得愈發深沉銳利:“民以食為天,糧食乃是國祚基,第一等的大事。如今天下不寧,四方盪,烽煙,我兗州位居中原要衝,必須未雨綢繆,儲備足夠裕的糧草,以應任何不測之需。”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沉重力,瀰漫在寂靜的大堂裡:“故此,今年東平郡的糧賦,務必要——足額收齊,顆粒歸倉,一粒也不能短缺。”
他的眼睛死死盯住馬清,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擰起,在鼻樑上方形一道深刻的豎紋。
一畝地高達十二升的沉重賦稅!馬清在來的路上早已反覆思量權衡過此事。此刻,在苟曦及其一眾如狼似虎、屏息凝視的幕僚灼灼目注視下,無論如何都不能當面駁斥,激化矛盾。
他暗自咬牙關,腮邊微微一繃,隨即用一種近乎斬釘截鐵的力度,重重地點了點頭,從嚨裡出沉聲的應答:“下明白!定當竭盡全力,完徵繳!”
“很好。”苟曦的目似乎略微滿意,那人的力稍減,暫時從馬清臉上移開,飄向他正前方的虛空某,彷彿在謀劃著更為宏大也更殘酷的棋局。
“還有一事——”他按在案几上的雙手忽然分開,兩隻手臂呈“八”字形向外支撐開,也隨之直,寬闊的袍袖展開,那姿態,彷彿將整個兗州大地山川都環抱於懷中,一統千軍萬馬、執掌生殺予奪的磅礴氣勢再度油然而生,得堂眾人呼吸都為之一窒。
“中原之地,自古便是四戰之所,如今更是烽煙四起。幸而,過去幾年我嘔心瀝,苦心經營,兗州各郡防務已修繕完備,可謂固若金湯,堅如鐵桶!這一點,我倒是並不十分憂慮。”
他先是自矜了一番,隨即話鋒轉向馬清,語氣帶上了一真誠的讚賞:“你船嶽的才幹和能力,我亦是早有耳聞。若非真才實學,能征善戰,長沙王殿下又豈會那般重於你,將這東平重任託付?”
他說著,將上朝馬清的方向側過來,一枯瘦但指節大的手指無意識地、帶著某種迫的節奏,“鐺、鐺、鐺”地輕敲著亮的案面。那清脆而單調的聲響在異常寂靜的大堂裡反覆迴盪,每一聲都彷彿準地敲在人的心坎上。
“不過嘛,船嶽——”他的語氣依舊保持著一種奇異的、近乎詭異的平和,看著馬清的面甚至稱得上溫和,但那雙深陷的眼窩裡,黑眼珠卻驟然凝聚起冰冷刺骨、毫無掩飾的殺氣,“有件事,你辦得…可就不太妥當了。令我十分失。”
霎時間,整個正堂的空氣彷彿徹底凝固!所有幕僚的目都變得無比銳利,像無數支淬毒的冷箭,在苟曦那森冷莫測的臉龐和馬清瞬間繃的表之間急速來回掃。
他們太悉苟曦此刻的神態和語氣了,那看似平靜的湖面之下,藏著足以瞬間吞噬一切的致命暗流。他們屏息凝神,心臟怦怦直跳,試圖從馬清臉上最細微的、眼神最剎那的閃爍裡,窺探出他心此刻正掀起的驚濤駭浪。
“請使君明示。”馬清的心臟驟然收,一冰冷的警惕瞬間竄遍全,但他一直高度戒備的神狀態,讓他早已在潛意識裡做好了應對最壞局面的全部準備。
他開口時,聲音被控制得平穩得不帶一波瀾,如同深潭靜水。同時,他的幾不可察地微微前傾了一個極小的角度,虛放在雙上的手掌暗自蓄力,指關節微微凸起,調整到了最能瞬間發力發的姿勢——只要苟曦敢有任何發難的跡象,或者兩側甲士有任何異,他便會毫不猶豫地暴起發難,目標直指咫尺之外的苟曦!
只要能在電火石間制住苟曦,憑藉他作為人質,或許就還能搏出一線的渺茫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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