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墨貞抬起頭,好像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命令到意外,臉上出一為難和詫異。
在心深,卻難以抑制地掠過一極細微的、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興漣漪。迅速垂下眼瞼,掩飾住可能洩心緒的眼神,生怕被眼毒辣的鉅子察那一點不該有的私心。
“墨清是新人,”奚陵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該如何引導、考察和掌控新人,你為骨幹弟子,應當很清楚。”他話鋒微頓,強調道,“不過,墨清的份特殊,是一郡太守。你們留在東平,需匿行跡,非到萬不得已,絕不可讓他察覺你們就在他邊。除非……他遇到了真正的命之危,方可出手干預,但仍需謹慎。”
“鉅子,”墨貞的口吻中依然刻意流出一不願久留的遲疑,“屬下……需要在東平待到何時?”
“不會太久。”奚陵的回答簡潔而模糊,“我回去之後,便會即刻與飛豹協商奪取兗州的方略。一旦時機,自會有人與你聯絡,告知下一步行。”他說完,不再給墨貞任何提問或討價還價的機會,雙猛地一夾馬腹,手中韁繩輕輕一抖,準確打在雪青大宛馬的頸側。
那匹駿馬長嘶一聲,如同離弦之箭般猛地竄出,再次蹄飛馳起來。
“諾!”墨貞朝著奚陵迅速遠去的背影彎腰拱手,大聲領命。一直沉默跟在後面的墨仁也驅馬來到側,抬起兩隻壯如柱的胳膊,朝著北方笨拙而恭敬地行了個禮。
“嘩嘩譁——”“嘚嘚嘚——”
眾墨家子弟的馬匹如同決堤的洪流,在墨貞和墨仁左右兩側疾馳而過,集的馬蹄敲打著地面,揚起一片瀰漫的塵土,草屑和乾燥的馬糞氣味混雜在空氣中,撲鼻而來。蹄聲如雷,迅速遠去,最終融北方的夜,只留下漸漸消散的迴音和緩緩飄落的塵埃。
待那喧囂的馬蹄聲徹底消失在耳畔,墨貞臉上那點殘存的“為難”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幹練執事應有的冷靜與威嚴。
利落地一拉韁繩,調轉馬頭,作乾淨流暢,同時將頭一偏,對旁如同鐵塔般的墨仁簡潔命令道:“我們走。”說罷,毫不遲疑地一磕馬腹,率先朝著來路——東平郡的方向而去。
北行的隊伍大約跑出一里多地,高鼻樑的範長老在馬鞍上微微調整了姿勢,部輕輕抬起,藉助腰的力量催下的河曲馬。那匹同樣神駿的河曲馬立刻加快腳步,迅速追上了前方領先半個馬的奚陵。
兩馬並轡而行,馬蹄聲錯重疊。
“鉅子,”範長老的子隨著馬匹的奔跑而上下起伏,他轉過頭,看向旁面沉靜的奚陵,眼中閃爍著疑慮的芒,忍不住低聲音問道,“您……真的相信那個馬清?”他的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急。
“是墨清。”奚陵頭也不回,語氣冷地糾正,帶著一不容置疑的訓斥意味。他的目依然盯著前方月下沒有盡頭的道,隨著坐騎的步伐穩健地起伏。
月如水銀瀉地,將兩條深深的車轍印照得清晰可見,道像一支銀灰的箭,筆直地向黑暗的遠方。道路兩側,所有被月披上銀輝的樹木、草叢,都像沉默的觀眾,一排排迅速地向著後方倒退,彷彿在為他們讓開道路。
“是,是墨清。”範長老連忙改口,但擔憂依舊,“您認為他……真的可靠嗎?”
“他是個狡猾的人。”奚陵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輕輕勒了勒韁繩,微微向後仰,讓馬匹的速度稍稍放慢了一些:“狡猾的人,往往最懂得審時度勢,計算利害得失。”他蒙著臉的眼睛勾起一冰冷的弧度,“即便他並非真心歸附,只要眼下對我們有利,依舊可以為我所用。”
奚陵忽然側過頭,瞪了範長老一眼,眼中一閃:“你看他在東平郡做的那些事——分發種子,重新分配土地,哪一樁哪一件不是在挖苟曦的基,與苟曦對著幹?苟曦此人,睚眥必報,豈會善罷甘休?他們兩人之間,遲早會勢同水火,鬥得你死我活。”
他的眼角向上揚起,出一抹冷笑:“這正是我們的機會。他們鬥得越狠,兗州越,對我們才越有利。必要時……我們甚至可以,‘幫’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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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府正堂,午後的過高高的窗欞,投下幾道斜斜的柱,柱中塵埃浮,顯得有些沉悶。
馬清埋首於一堆竹簡文書之中,眉頭鎖。
“府君,”方信拿著一份略顯糙的麻紙,從自己的案桌後站起來,臉上帶著罕見的凝重。
他快步走到馬清那張堆滿公文的寬大案桌前,將麻紙呈上:“這是范縣縣令加急送來的報告,說縣近日出現了大批從司州方向過來的流民,形頗為異常。”
馬清放下手中的筆,了有些發脹的太,手接過了那份報告。麻紙手微糙,上面的字跡略顯潦草。他定睛逐字逐句地仔細閱讀起來:
“自七月以來,司州流民攜家帶口,陸續越境境。問之,皆言自平、頓丘、魏郡逃難而來。其言:有反賊汲桑,自稱大將軍,偽託為都王報仇之名,聚眾作。率賊兵於斥丘大破魏郡太守馮嵩郡兵,其後長驅直,直鄴城。東瀛公司馬騰,府庫資用本甚饒,然其人吝嗇刻薄,平日無所振恤施惠于軍民。臨到賊兵圍城急迫之時,才倉促賜予守城將士每人米僅數升,帛各丈尺,以此微薄之,豈能收買人心?由是上下怨憤,人不為用。後鄴城果破,汲桑殘殺東瀛公,又縱火焚燒鄴宮,大火熊熊,旬日不滅,煙塵蔽空。賊兵復又屠戮士民,死者萬餘人,鄴城外,哀鴻遍野,慘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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