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個人,確實是石勒了。”馬清在心裡說。除了這軀殼,眼前之人與記憶中那個朝歌城外的養馬人弗拉已再無任何相似之。
那時的弗拉,眼神淳樸,帶著草原般的豪爽與大氣,甚至談間還會流出幾分不諳世事的天真。而如今的石勒,眉宇間深藏著難以測度的城府,舉止老練而霸氣,那雙黃灰的眼睛裡閃爍的不再是坦誠,而是能穿人心、察先機的狡黠芒。
殘酷的經歷與權力的洗禮,竟真能將一個人重塑得如此徹底,彷彿變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靈魂。
對這樣的人,必須要有十二分的小心。
“唰——!”銀一閃,馬清手中那柄始終抵在支雄咽的長刀利落地歸鞘中,刀刃帶起的破風聲短暫地撕裂了凝重的空氣。
這是馬清對付石勒的第一步,以解除威脅為誠意,換取一線觀察與試探。
到頸間迫的消失,支雄的頭不自覺地往後一仰,披散的金髮隨之飄起又落下,幾縷髮遮住了他驚疑不定的藍眼睛,他急忙甩了甩頭。
石勒的目銳利地追隨著馬清收刀的作,右手手指下意識地蜷又張開,彷彿在活筋骨,又像是在剋制拔刀的衝。
“你們以為這城是我們固守的目標?也許只是我們棋盤上的一枚子。”馬清再次加重語氣,手指向後硝煙瀰漫的城牆,聲音斬釘截鐵。
“嘎——嘎——嘎——”幾聲嘶啞的鳴恰在此時從空中傳來。眾人抬頭,只見四五隻漆黑的烏正在眾人頭頂不祥地盤旋著,彷彿嗅到了下方濃重的死亡氣息。
一名長著典型匈奴面孔、手持長槊的騎兵似乎被馬清的話擾了心神,槊尖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幾分。他立刻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慌忙左右瞥了一眼,故作鎮定地調整了一下姿勢。
石勒眨了眨眼睛,疑之更深。他出舌頭了有些乾裂的紅,再次轉頭向城牆方向,那裡還在激烈廝殺。他沉片刻才轉回頭,用冷靜的語調對馬清說:“說下去,讓我聽聽。”
“非要讓我把話徹底說嗎?”馬清嘆了口氣,顯得頗為無奈,彷彿被迫天機。
他出手掌,在空中快速旋轉像抓什麼東西似的猛地一握,最後一個堅實的拳頭:“把你們釘在這裡,消耗你們。等我軍合圍——那時,你們就沒有回頭路了。”他握的拳頭象徵著可怕的包圍圈。
石勒抬頭向東北方向山峰上那依舊濃煙滾滾的烽火臺,眉頭鎖。他收回目,將一隻腳再次踩在樹墩上,似乎覺得這個姿勢並不舒服,又換了一隻腳踩上去。
他一手叉腰,對馬清說道:“所以啊,我們就更要拿下范縣!只要佔領了此城,”他手指著城牆,“據堅城而守,憑險拒敵,你們軍縱有千軍萬馬,又能奈我何?”他出叉開五指茸茸的大手掌,指向北面煙塵升起的方向,“我的後軍步兵轉眼即到,拿下范縣不過頃刻之間。屆時你們軍來了,除了在城下得頭破流,損兵折將,還能有什麼作為?”
下坐著的支雄不由自主地噘起,衝著石勒肯定地點了點頭。這個耿直的漢子似乎完全忘記了自己還是命懸一線的俘虜。
石勒後的七名騎兵也不約而同地長了脖子,焦急地向北面那越來越近的滾滾煙塵,眼神中充滿了對步兵儘快到來的期盼。
“你們就算拿了范縣,也本守不住,毫無意義!”馬清堅決地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
“為何?”石勒的額頭上刻出了深深的抬頭紋,表徹底嚴肅起來,微微前傾。
“你回答我,”馬清的目如鷹隼般鎖住石勒,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細微的變化,“你們是不是把所有的輜重糧草,還有隨軍的部落老弱、妻子兒,都留在了黃河北岸?”
一名騎兵的手猛地攥了槊柄,另一人眼角的了下。有人明顯倒吸一口冷氣,臉上瞬間繃;有人試圖保持面無表,但閃爍的眼神卻洩了心的驚慌;還有人手中的兵因為用力握而抖。
石勒的眼珠快速轉了幾下,他避開了直接回答,反問道:“這……和范縣又有什麼關係?”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普通人也許聽不出來,但馬清卻捕捉到一不易察覺的遲疑。這是他在現代社會和無數各種階層的人打道得到的經驗。
“你們以為河北岸就絕對安全嗎?”馬清聲音不高卻極穿力,他先是指了指北方,隨後又重重指向范縣城,“豫州刺史的大軍正星夜兼程,北上渡河!他們的目標是直撲你們的輜重營地,你們的父母妻兒!”他刻意放慢了語速,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打在對方心上,“現在,告訴我,你們是要這座頃刻即可能化為焦土的孤城,還是趕回師,去保住你們的脈親人?”
“呼嚕嚕——!”
一陣不安的馬匹響鼻聲傳來。石勒後,那匹雄健的紅鮮卑馬躁地倒退了兩步。馬背上那名扎著兩條黑辮子的匈奴人,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懼。他那單眼皮的小眼睛裡充滿了對河北岸親眷命運的深切憂慮,手下意識地死死勒了韁繩。韁繩帶了馬匹。
這位匈奴人旁左右的兩名同伴反應更為激烈。左邊那名臉帶刀疤的羯人騎兵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似乎在責怪他的失態;右邊那名穿著白單的晉人騎兵臉發白,牙齒深深陷下,幾乎要咬出來,他的目死死盯著石勒的背影,焦急地等待著首領的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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