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爺老子,順著下山的小路,走進一條又窄又長的山衝。山衝的寬闊,兩邊山腳下,零星有七八棟爛茅草房子,有炊煙裊裊的,更多是黑燈瞎火。
一頭絨絨的小狗從輕霧竄出來,朝著我爺老子搖尾。
我爺老子看到一個五十歲上下的老漢子,在小路上來回走。老漢子對著他家屋人的喊:“耽擱了這麼久,還沒生下來嗎?當真急腫了我的欒心呢。”
裡邊有個人,興地道:“生了!生了!恭喜賀喜,你又做了爺老倌。”
老漢子急促促地問道:“是男的,還是的?”
裡邊的接生婆說:“是塊包。”
包,是我們西塅裡的一句老古板話。男子漢當家立戶、拜堂親的前一天,男方必須給方家的親戚,岳父岳母那邊的伯伯、叔叔,或已單立門戶的堂哥、堂弟家裡,外公外婆家或已單立門戶的舅舅舅媽家裡,姨娘、姨姊家裡,同年嫚嫚姨外婆家裡,送的禮,是一塊四五斤重的、夾瘦夾的五花。送給岳父岳母的包瘦,至十來斤,我們習慣包,
生了一塊包,意思是說,生了個兒。
那個老漢子,他的堂客們,已經幫他了四個兒子,一個大兒。聽接生婆說,又生了一個兒,臉上滿是紅,莫名其妙地興著。
老漢子見我爺老子,大清八早,孤單單的一個人,甚是落寞,覺得特別驚奇,便問:
“喂喂,後生崽,你是屬馬的嗎?”
“是呀。”我爺老子說:“老人家,你是怎麼曉得的?”
“哈哈哈。”老漢子笑著說:“新河塅裡羅家邊屋場,有個算命先生,做羅跛子,你聽說過嗎?”
我爺老子說:“老叔哎,你看見我羅跛子本人,他那張呀,能把死人說活,能把活人說死,大話是他的崽。”
“哎,後生崽,你這樣說人家,不對頭噠。”老漢子說:“別人尊他為活神仙呢。”
老漢子繼續說:“前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一匹迷路的小白馬,經過自家屋門口。昨天下午,羅跛子從壺天塅裡過來,我求他解夢,你猜猜看,羅跛子是怎麼說的?”
“老叔,我又不是神仙,我怎麼猜得到呢?”
“羅跛子和我說,明天早上,你的堂客們,會生一個兒。你兒出生不久,就有一個屬馬的小孩子經過,這個人,是我未來的婿。”
“老叔,你的意思,我是你的婿?”
“難道不是嗎?”老漢子說:“機緣就這樣巧合,你不相信?”
“老叔哎,有些事,巧吧,你不必過分相信。”
“我不管你相信不相信,小傢伙,記得十五年後,你記得來娶堂客。”
我爺老子自然曉得,出門在外,人家搭理你,是看得你千斤重。做小孩子的,一定要有家教,有修養。我爺老子說:
“要得,要得咯。”
老漢子說:“那你誠誠實實告訴我,你是哪裡人?”
我爺老子說:“響堂鋪街上,添章屋場的人。”
老漢子又問:“那你認得添章屋場的枳殼大爺嗎?”
我爺老子說:“枳殼大爺,正是我的生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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