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傍晚前抵達績溪北站,車廂的燈尚未完全亮起,窗外的群山已經泛出淡紫的廓。這裡是安徽省南部的一個縣城,地形以丘陵和山地為主,周邊與黃山市、宣城市相接。雖然不如名山大川那般聲名顯赫,但從踏上站臺那一刻起,我就能到一種深骨頭的安靜。
站前廣場不大,地面乾淨,路邊新栽的行道樹隨風輕輕擺。計程車並不多,司機看我揹著大包,主降下車窗問:“住縣城還是去胡開文墨廠那邊?”我有些意外,沒想到當地人會主提及傳統手工產業,於是笑著回答:“先去縣城中心看看。”
從車窗出去,街道上並沒有大城市常見的浮躁和擁。沿路的建築多為兩三層的小樓,招牌素淨,沒有太多浮誇的燈。靠近縣政府和文化廣場的區域,有幾座風格統一的黛瓦白牆建築,顯然是按照徽州傳統元素設計的公共設施。夜漸深,街燈亮起,讓整條街呈現出一種溫的金黃。
我住進縣城南側靠近龍川景區方向的一家小旅店。房間不大,卻能過窗戶看到遠連綿的山影。老闆是本地人,四十多歲,聲音渾厚,聽見我說是全國走訪寫作,立刻給我倒了杯山泉水,還取出一小碟芝麻糖讓我嘗。他說這附近水質好,所以茶、酒、豆腐、糖果都帶著山谷特有的清潤,“不膩、不、不沖鼻”。我聽得認真,也默默把這些形容詞記在心裡。
第二天清早,我沒有去著名景區,而是選擇在縣城街區隨意走走。績溪的早晨涼爽安靜,街上最先熱鬧起來的不是商店,而是早餐鋪子。主街轉角,一家湯店門口已經排了十幾人。空氣裡飄著米香、蒜香和骨湯的味道。我點了一碗地道的徽州,細,湯頭清爽微鹹,一點點辣油提味,碗底還能看到熬煮很久的末碎渣。
旁邊一位老人跟我閒聊,他說績溪人很講究吃,不追求大魚大,卻在細節中較真。他順勢介紹了當地有名的胡適一品鍋,說是舊時家宴大菜,講究層層碼料、慢火煨煮,口味不濃不淡,正如徽州文化中的“中和之道”。
吃完,我沿著街巷繼續走。績溪縣城不大,但巷子深、轉角多,走著走著便容易進一種隨時可能通向古道的錯覺。牆面上能看到雕花圖案的窗欞,有些房屋外牆寫著“詩禮傳家”“謹修德行”等字樣,看得出這裡的人對文化有種深固的尊崇態度。
上午十點,我去了縣文化館對面的書店。書店不大,卻設有先進的數字閱讀區,並展示著大量關於徽州文化的專欄資料。牆上掛著胡適的肖像與名言,也陳列著徽墨、徽紙、徽州磚雕、竹刻、木版年畫等實或模型。店主告訴我,績溪雖是一個小縣,卻出了不學者、員和文化人士,從古至今都重視教育與家風。
離開書店,我步行前往伏嶺鎮方向。路兩邊都是淺綠的山坡和低矮農舍,屋頂上覆蓋著黛的瓦片,院落裡大多種著蔬菜和茶樹,偶爾能看到幾匹山羊或散養的土。行至半山腰,我遇到一位採茶的阿姨,揹著竹簍,戴著草帽,手腳利落地在茶樹間穿梭。和我閒聊,說這裡的綠茶講究清香而不苦,許多茶園都堅持手工摘採,“慢,但耐喝”。
中午,我順路去了伏嶺的一家客棧吃飯。店主人家在老屋基礎上進行改造,保留了木柱、青磚與照壁,卻在部用現代方式佈置。午飯是主人自己做的:筍乾燒、鹹燉豆腐、莧菜、涼拌馬蘭頭,每一道都味道鮮明卻不過火,尤其是筍乾與鹹相互滲香,既有山中竹味又有臘香厚味。
飯後,主人建議我去新開發的徽文化展示區看看。他說:“這地方雖然小,可值得慢慢看。績溪不是靠風景,是靠。”
下午,我乘車前往胡開文墨廠址附近。景區規模不算大,但展示容詳盡,從制墨的原料挑選、浸泡、蒸煉、攪拌型,到緻雕刻與烘乾儲存,每一步都有講解和實展示。館空氣帶著淡淡的松煙香,那種味道沉穩、乾淨,讓人聯想到書房和靜夜思考。
我在展區看了許久,尤其打量那些雕工細膩、紋飾繁複的古墨品。講解員說,制墨不僅是工藝,更被視為一種修行,“墨要靜,人也要靜,急不得”。說這句話時,聲音很輕,卻像是給我的旅程又添了一句箴言。
傍晚,我乘車去龍川村方向,那裡是比較有名的古村落,環境儲存完好,山水格局天然協調。雖然遊客不,但傍晚時分,商業店鋪陸續關閉,河岸邊只剩村民與散步者。我沿著溪水慢慢前行,看到有孩子在石頭裡捉小蝦,有老人搬著小凳子在水邊泡腳。山腳下幾戶人家開始飄出做晚飯的香味,煙火氣和山野氣織,構生活本最真的味道。
村口的一棵老槐樹下,有幾位老人正下象棋。他們看見我路過,毫不拘謹地招呼:“坐一會兒吧,外地人?”我點頭。他們繼續對弈,我聽他們談論村裡今年的收與鎮裡新修的道路。那種談話沒有焦慮,只是樸實而細微的願:日子穩,孩子有出路,老人不累。
夜完全降臨後,我返回縣城。街燈亮著,但沒有刺眼的商業彩。路邊的夜攤散發著悉的煙火氣,鐵板滋滋作響的聲音不急不躁。小城就像放在掌心的一塊溫潤石頭,不耀眼,卻沉穩持久。
回到旅店,我開啟筆記,把今天的驗一一記錄。我寫道:
績溪不是一眼驚豔,卻是能越看越深。它的街巷、飲食、手藝、書卷氣與安靜的生活節奏,共同構了一種含蓄又堅定的文化底。這裡的人不炫耀、不招搖,卻把每一種生活細節儘可能做到妥帖。若把它比作一幅畫,調不濃,卻有層次;若比作一本書,語句不長卻經得起反覆閱讀。
寫完,我合上本子,心中忽然升起一種淡淡的篤定:南方的路,我會繼續走,而績溪這一章,將作為我旅途中穩重而溫暖的一頁——不喧譁,卻有重量。
這一夜,我睡得很深,彷彿能聽見山谷裡緩緩散開的寧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