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屋子裡已經有水聲。
不是流水,是研墨。
石硯裡一點點水,被墨條慢慢磨開,聲音很輕,很細。空氣裡有一種淡淡的墨香,安靜而持久。
顧遠坐在桌前,手腕緩緩轉。
他六十歲,山水畫家。
畫了一輩子山水。
他的畫室在城外,一間不大的屋子,窗子朝北。桌上鋪著宣紙,旁邊是幾支筆,還有幾方用舊的印章。牆上掛著他過去的作品,有的已經泛黃。
他每天的開始,都差不多。
先磨墨,再站一會兒,看空白的紙。
他很一上來就筆。
“先想氣。”他說。
他說的“氣”,不是的東西,更像一種整的覺——山的高低、水的走向、留白的位置。這些在紙上還沒有出現,但在他心裡要先有。
他年輕的時候,不這麼想。
那時候,他更在意“像”。
山要像山,樹要像樹,線條要準確,結構要清晰。他臨過很多名家的畫,一筆一筆照著來,力求不差。
有一次,他拿著一幅臨摹的畫給老師看。
老師看了很久,說:“你畫得很像,但不是你的。”
那句話,讓他很久沒再筆。
後來他開始去看真正的山水。
不是畫裡的,是外面的。
他一個人揹著畫,去山裡走。早上看霧,下午看,晚上看山影。他不急著畫,而是看,反覆看。
他發現,山不是靜的。
風一來,雲一,一變,山的樣子就不同。水也是一樣,看似流,其實有自己的節奏。
這些東西,紙上很難完全表現。
“但可以接近。”他說。
慢慢地,他的畫變了。
線條不再那麼刻意,留白多了,墨有深有淺。有的人說看不太懂,他不解釋。
“看得懂就好,看不懂也沒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