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京城還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靛藍裡,像一塊被時忘的墨玉,沉靜中著抑。東方的天際線剛剛泛起一魚肚白,那白是極淡的,淡得像是有人用最細的狼毫筆,蘸了稀釋過的銀,在厚重的雲層邊緣小心翼翼地勾勒。雲層是青灰的,層層疊疊,宛如巨的鱗片,將天空得很低很低。
但今日的京城,醒得格外早。
從紫城的硃紅宮牆到永定門巍峨的城樓,十里長街兩側,早已麻麻站滿了人。不是兵驅趕,不是府組織,是百姓們自發地、沉默地、從四更天就開始聚集。他們穿著自己最好的服——哪怕只是洗得發白的布衫,也要漿洗得乾淨括,褶皺用裝著熱水的陶罐細細熨過。許多子的髮髻上,簪著紅的絹花,哪怕那絹花已經褪白,哪怕只是用紅紙糙剪,也鄭重地別在鬢邊。老人們拄著柺杖,孩被父母抱在懷裡,年輕的書生攥了手中的書卷,販夫走卒放下挑擔——所有人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去,目穿過尚未散盡的晨霧,投向永定門外那條通往遠方的道。
沒有人說話。
整個京城,陷一種奇異的、近乎神聖的寂靜之中。只有晨風拂過屋簷下懸掛的紅綢時發出的輕微聲響,那紅綢是昨日才掛上去的,在尚顯凜冽的春風裡飄如;只有遠永定門城樓上旌旗在風中獵獵抖的聲音,旗面上的“周”字時時現;只有偶爾響起的嬰兒啼哭,很快又被母親輕的哼唱安下去。這寂靜是沉重的,彷彿一池深水,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湧,蓄積著某種即將噴薄而出的力量。
這幾日,對京城百姓而言,是煉獄般的。
先是攝政王謝卿於斷魂崖墜崖、生死未卜的噩耗傳來——那訊息像瘟疫一樣在城中蔓延,帶來的是天塌地陷般的恐慌。茶樓酒肆裡的說書人停了醒木,商鋪早早關了門,連最熱鬧的夜市也空空。攝政王執政三年,新政推行,雖有阻力,但百姓的日子眼見著好起來。學開了,窮人家的兒也能識字明理,西城李寡婦家的丫頭去年考進了醫館;漕運整頓了,南糧北調的損耗了,糧價穩了,東市米鋪的陳掌櫃再不敢隨意抬價;那些橫行霸道的宗室權貴,被攝政王親手打下去好幾個,南街被強佔鋪面的王老漢拿回了自己的生意......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誰真心為民,誰在盤剝他們,他們清楚得很。
然後,是監國親王蕭七日不眠不休的搜尋,是朝堂上暗流湧、某些人按捺不住的蠢蠢,是流言蜚語如同毒蛇般在暗滋生——“攝政王已死”、“新政將廢”、“宗室要反撲”、“天下將”......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在每個普通人的心頭,勒得人不過氣。夜裡,母親哄孩子睡覺時會低聲音說:“別怕,殿下會回來的。”可自己手心的冷汗,卻暴了同樣的不安。
直到昨日黃昏,一道驚雷般的訊息,炸響了死水般的京城:
攝政王謝卿,將於明日辰時,自永定門歸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