鄆城縣的秋老虎正烈，日頭烤得青石板發燙，街面上的狗都著舌頭直。孫二孃包子鋪的門敞著半扇，爐上的蒸籠“滋滋”冒白汽，把香往巷口送，混著遠糧行飄來的米糠味，倒有幾分煙火氣。張青蹲在門檻上銼秤，那杆舊秤是今早從雜貨鋪收的，秤桿上的星子磨得快看不見了，秤砣卻格外沉，鏽得像塊生了黴的鐵疙瘩，底座刻著個模糊的“呂”字。
“當家的，這破秤扔了吧，”孫二孃用布著案臺，白麵沾了滿手，“秤星都沒了，留著佔地方。”
張青卻搖了頭，掂著秤砣往石板上磕了磕，“當”的一聲悶響，竟從秤砣空心掉出些碎銀，裹著層黑垢，像是埋過土的。“這秤砣不一般，”他眯眼瞅著秤桿上的裂痕，“你看這‘呂’字，像不像十年前西街‘呂記糧行’的記號？當年呂老闆突然暴斃，糧行被他侄子呂三接管，沒過半年就把家業敗了，有人說呂老闆是被呂三害死的，為的就是搶糧行的銀子。”
孫二孃往灶裡添了塊炭，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臉膛發紅：“我聽王婆說，呂老闆的婆娘是個病秧子，丈夫死後沒多久就上吊了，只留下個兒呂秀兒，當年才十二，被呂三趕去了鄉下，後來就沒了音訊。”
正說著，巷口傳來“哐當”一聲，像是挑子翻了。一個穿布短打的姑娘踉蹌著撞進來，挑著的兩筐紅薯滾了一地，也不顧，眼睛直勾勾盯著張青手裡的秤砣，突然“撲通”跪倒，膝蓋砸在滾燙的石板上，燙得猛地一，卻咬著牙不吭聲，只是抖著嗓子喊：“這秤砣……是俺爹的！俺是呂秀兒！”
孫二孃被這模樣驚得後退半步，隨即上前扶：“姑娘快起來，地上燙。”
呂秀兒卻不肯起，手指摳著秤砣底座的“呂”字，指節發白：“俺找這秤砣找了十年！當年俺爹死的頭天晚上，把這秤砣塞給俺，說‘糧行的賬都在裡面，別信你三叔’，他還沒說完，呂三就帶著人闖進來，說俺爹欠了他銀子，把俺趕出門，第二天就傳出俺爹‘暴斃’的訊息……”
張青把拽起來，往爐邊推了推。呂秀兒的布衫磨出了，出的胳膊上有道長疤，像條扭曲的蛇——是當年被呂三的惡犬咬傷的。“你爹……”張青的聲音沉得像了石頭。
“俺爹是被他毒死的！”呂秀兒的眼淚混著汗往下淌，滴在秤砣上，暈開一小片黑垢，“俺躲在柴房聽得真真的，呂三跟賬房先生說‘藥下在酒裡了，今晚就手’！俺爹死後，他把糧行的銀子全捲走了，還對外說俺爹賭錢輸了家業……”
張青著從秤砣裡掉出的碎銀，指腹蹭過上面的牙印——是呂老闆的牙印，他總用牙咬銀子驗。“這碎銀是你爹藏的？”
呂秀兒撲過來搶碎銀，手指在秤桿裂痕上摳：“這秤桿裡還有東西！俺爹說‘秤星記著數’，他在秤桿裡藏了賬本，記著呂三賣糧的事！”
孫二孃突然想起小時候聽娘說的“曹衝稱象”的故事，只道是孩聰慧，卻不知這秤砣裡的乾坤，竟藏著人命司。往灶裡添了塊炭，火苗著鍋底，發出“噼啪”的響，像在數著年頭。
“這些年你在哪？”張青問。
“俺在鄉下給人放牛，”呂秀兒從懷裡出塊褪的帕子，裡面包著半塊玉佩，“這是俺孃的嫁妝，俺一直揣著。去年俺來鄆城，看見呂三開了家‘興隆布莊’，用的還是俺家的銀子，俺就想報仇，可他邊總跟著四個打手，俺近不了……”
張青把秤桿往案臺上一磕，從裂裡掉出卷油紙，展開一看，是本泛黃的賬冊，上面用筆寫著“私賣糧五十石”“收漕幫銀子二百兩”，末頁畫著個糧倉，旁邊寫著“西倉第三垛”。
“這就是證據！”孫二孃拍著案臺，震得蒸籠“哐當”響，“當年的老夥計、送糧的腳伕，肯定還有人記得！”
正說著，街面上傳來車馬聲。呂三穿著件綢子衫，搖著把扇子，帶著兩個打手，正往鋪子這邊來。他看見門口的紅薯筐，皺著眉罵：“哪來的野丫頭，擋著老子的路！”
呂秀兒聽見這聲音，猛地站起來，眼睛紅得像要出：“呂三！你還認得俺不？”
呂三眯著眼看了半天，突然笑了：“喲，這不是呂家的賠錢貨嗎？命還。怎麼，放牛放夠了，想來跟老子討口飯吃？”
“俺討你的命！”呂秀兒抓起爐邊的火鉗就衝過去，卻被打手攔在中間，一拳打翻在地。
呂三從車上跳下來，皮靴踩在呂秀兒的背上：“當年沒讓惡犬咬死你，算你運氣。現在還敢來撒野？信不信老子再放把火，把你這破包子鋪也燒了？”
“你敢！”張青擋在呂秀兒前，手裡的秤砣泛著寒，“十年前的債，十年前的命，今天該清算了！”
“清算？”呂三從懷裡出個銀錠，往地上一摔，“老子有的是錢！縣太爺都收了俺的禮，你算個什麼東西？”
圍觀的街坊從門裡探出頭，有人喊：“呂三當年確實賣過糧！”
“俺爹是倉管，說西倉第三垛糧總斤兩！”
熱風捲著蒸汽灌進鋪門，吹得油燈火苗直晃。孫二孃突然想起什麼，從灶膛裡出塊燒紅的烙鐵：“呂三，你看看這是什麼！”烙鐵上的印記，是呂記糧行的字號——呂老闆爹是銀匠，給兒子打的烙鐵，特意刻了個“呂”字，當年呂老闆總用它燙糧袋的封條。
呂三的臉瞬間白了，卻還：“一個破烙鐵，能證明啥？”
“能證明你用這烙鐵燙過俺爹的糧袋！”呂秀兒突然爬起來，指著呂三的臉，“當年你賣糧，就用這烙鐵燙掉原來的封條，換上私糧的印記！俺在柴房看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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