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戰鼓聲越來越急，震得江面都在發抖，甘寧的進攻已經到了最要的關頭。
他所在的最大型鬥艦在撞開最後一道鐵鎖時，船頭包鐵已經落了大半，碎木飛濺，整艘船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但船沒有停，槳手們咬著牙，把每一槳都劃到了極限。樓船兩側，蜀軍的鬥艦和艨艟跟隨，像一群聞到了腥味的鯊魚，朝著楚國水軍陣線的腹地猛撲過去。
終於，這艘最大的鬥艦殺到了敵軍陣中，到了可以上船搏的距離了。
甘寧第一個跳上楚軍的鬥艦，橫刀劈落，一個楚軍校尉的半邊肩膀飛了出去。他落地時腳下一——甲板上全是，踩上去黏膩膩的，像是踩在溼的泥地裡。後蜀軍將士跟著躍過來，刀劍撞的聲音集得像暴雨打在鐵瓦上，慘聲、落水聲、船板碎裂聲混一片。
謝玄站在樓船臺上，面無表地看著下方絞殺在一起的船陣。他的手指在劍柄上輕輕叩擊，一下，兩下，三下，然後停下來。
“左翼預備隊，上去。右翼不要，防止他們從側面迂迴。”他的聲音不大，卻著一種讓人心寒的冷靜：“告訴楊齡，帶著他的船隊從後面包抄，把衝進來的那幾艘蜀軍鬥艦堵住，一艘都不要放回去。”
“我要是沒看錯，甘寧就在這艘最大的鬥艦上吧？他既然親自過來了，那我們怎麼有不接待之理？讓將士們好好伺候他吧，若是今天也能將他留下來，那咱們就立了大功了，哈哈哈……”
謝玄的笑是如此的瀟灑，也是如此的張揚，更是如此的自信！
隨著一陣陣令旗揮，楚軍的船陣再次發生變化。兩側的艨艟如兩把鐵鉗，從左右方向同時向蜀軍突的船隊合攏。楊齡的船隊從後方切斷了蜀軍後續船隻的跟進路線，將衝在最前面的甘寧本部和後面的船隊生生割裂開來。
甘寧回頭一看，心猛地沉了下去——楚軍故技重施了，後的水道正在被楚軍的船隻封鎖，鐵鎖從水下一道道拉起，他的退路正在一條條被切斷。
但有了張橫拿生命換來的報，甘寧也做好了應對準備。他立刻對著旁的副手道：“楚軍又來這一招了，快，去讓咱們兩翼的兄弟撲上去，不能讓他們收進口袋，要不然咱們也要被堵住了！”
“得令！”
“不要管後面！”甘寧再次對著旁的兄弟們吼道，聲音過了所有的嘈雜：“後面我已經安排人去負責制了，咱們就往前衝！衝到他們帥船下面，殺了謝玄，一切都可以結束了，衝啊！”
蜀軍將士發了瘋似的往前推進，一艘艨艟燃起了大火，船上的水手們渾是火，仍然跳上楚軍的樓船，抱著敵人一起滾進江裡；一艘鬥艦被撞散了架，碎木上計程車兵泡在水裡，仍然舉著刀向楚軍的船游去……
但楚軍太多了。
每砍倒一個，就有兩個補上來。每推進一丈，就要留下十幾。蜀軍將士的力在急劇消耗，作越來越慢，刀越來越重。而楚軍的船陣依然層層疊疊，像永遠也撕不開的厚布。
甘寧的橫刀捲了刃，換了一把，又捲了刃。他的右臂被劃了一道口子，鮮順著胳膊往下淌，握刀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累。從上午打到現在，他幾乎沒有停過……
日頭很快就偏西了。
江面上到都是燃燒的船和漂浮的，濃煙遮住了半邊天。蜀軍的船隊已經無法保持陣型了，分散幾塊，各自為戰——這也是水戰最難的一點，陣型是很難保持住的，因為水是不斷流的，總會讓陣型飄散的。
衝在最前面的甘寧本部也不好過，他雖然有了及時的應對，沒有被楚軍團團圍住，但仍然沒能靠近謝玄的樓船。最近的一次就差一艘船的位，馬上就可以靠上去登船了，但謝玄的樓船附近總有艨艟撞過來阻撓甘寧的腳步。
可這一天也不是沒效果的，最起碼謝玄的樓船不敢冒險，還往後退了幾步，也算是打擊了一下謝玄囂張的氣焰……
甘寧抬頭看了一眼天——夕已經到了西邊的山脊，估著再有一刻鐘、半個時辰就要落山了。天黑之後，水戰本無法繼續，船隻會失去方向，各自散，到時候別說突圍，不被自己人撞沉就不錯了。
他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退，不甘心。但是不退，今晚就要全軍覆沒在這裡。沒辦法，為了大局為重，只能鳴金收兵！
“鳴金。”甘寧幾乎是把這個詞從牙裡出來的。
鐘聲響起，急促，尖銳，還帶著一種不甘和悲愴。
蜀軍的船隊開始後撤，走舸在前面開道，艨艟墊後，樓船緩緩轉向。撤退的過程比進攻更加慘烈——楚軍趁勢追擊，箭雨不斷，蜀軍殿後的幾艘艨艟被了刺蝟，沉了兩艘，另外一艘帶著滿船的火消失在江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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