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曉兕站在長安西市的口，清晨的斜照在夯土牆上，投下深深淺淺的影。
空氣中混雜著皮革、香料、牲畜、汗水和烤餅的氣味——這是世界上最龐大帝國首都的市井氣息，糲、濃烈、生機。
白公子站在側，一襲月白襴衫，腰佩青玉，手中輕搖摺扇，與周遭的嘈雜形鮮明對比。
“貞姑娘真要親自採買布匹？”白公子挑眉，“這等瑣事，吩咐下人即可。”
貞曉兕微笑搖頭：“自己挑選，方知冷暖。”真正的理由是：作為時空穿越者，想親唐代最真實的商業生態。文獻記載與臨其境，終究不同。
兩人步西市。眼前景象讓貞曉兕想起《清明上河圖》的立版：街道寬約十五丈，兩側店鋪鱗次櫛比，幌子迎風招展。
絹帛行、金銀鋪、藥肆、酒壚、食店、車坊、鞧轡鋪……行業分割槽明確，井然有序中著喧囂活力。挑擔的小販穿行其間，吆喝聲此起彼伏；胡商深目高鼻，牽著駱駝緩行；戴帷帽的子在婢陪同下挑選首飾；讀書人站在書肆前翻閱卷軸。
但貞曉兕敏銳地察覺到一種微妙的社會氣。讀過《唐律疏議》，知道方對商人的定位：“工商之家不得預於士伍”。商人及其子弟不能參加科舉，不能仕，不能與士族通婚。
他們穿著也有規定——只能穿白，不能著錦繡。雖然天寶年間這些令有所鬆弛，但社會觀念深固。
觀察那些店鋪掌櫃：大多穿著素麻布或棉布衫，腰間繫著蹀躞帶，掛著算袋、刀子、礪石等“商賈七事”。
態度謙卑有禮，對士人打扮的顧客尤其恭敬，甚至有些過分殷勤。這種姿態不是服務意識，而是階層制下的生存策略——商人是“四民之末”，哪怕腰纏萬貫，在士人面前也要低頭。
“去那家。”白公子指向一家招牌寫著“吳郡上品絁帛”的店鋪，“他家專營江南絹綾，織工細。”
店鋪不大，三開間門面，櫃檯上整齊疊放著各布料。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清瘦男子，一見白公子著氣度，立即拱手迎上：“郎君萬福，娘子萬福。可是要選絹帛？”
貞曉兕說明來意：要做冬被，需厚實的布料，填充綿。掌櫃連聲應著，從裡間取出幾匹樣品。
“娘子請看，這是蜀錦，紋樣繁複，冬日蓋著華貴。”掌櫃展開一匹，金團花紋在絳紅底上熠熠生輝。
貞曉兕了，搖頭：“太過奢麗，且紋理。”
“那這匹越羅，輕如雲，最適合閨閣之用。”又一匹月白輕紗展開，薄可。
“太薄，不保暖。”
掌櫃不厭其煩，又取出淮南綢、青州綾、幷州絹……貞曉兕一一細看，詢問織法、產地、染工藝。
注意到掌櫃眼中掠過一詫異——尋常子買布，多問花價錢，鮮問得如此專業。
最終選中一匹淺青的揚州絹：質地厚實卻，經緯細，染均勻，泛著啞。問了價格，掌櫃報價：“一貫二百文。”
貞曉兕心中快速換算。唐代一匹絹長約四丈，寬一尺八寸，做被子需兩匹。一貫是一千文，相當於後世約三百元人民幣購買力。這價格……
“掌櫃的，可否稍減？”嘗試還價。
掌櫃笑容不改：“娘子，這是今年新絹，揚州工坊直供。您看這織工，這染，長安城裡尋不出第二家這等品相。一貫二百文，已是實價。”
白公子忽然開口：“我上月為家母購同樣揚州絹，不過一貫。”
掌櫃臉微變，仔細打量白公子，忽然低聲音：“郎君可是……白拾家公子？”
白公子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家母確姓李，隴西李氏。”
掌櫃額角滲出細汗。隴西李氏是五大姓之一，白公子的母親若出自李氏，哪怕只是旁支，也絕非尋常商賈能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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