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平安啊,文信侯......”
人群中不知誰先低低地道了一聲。
“一路平安……”
更多的聲音附和著,雖不整齊,卻著真誠。
議論聲起初低微,漸漸匯聚一片嗡嗡的低語,過微啟的車窗,清晰地傳車的呂不韋耳中。
沒有指責,沒有幸災樂禍,更多的是不解和發自心的惋惜與敬意。
他端坐車,原本古井無波的眼神,微微泛起波瀾。
他閉目靠在車壁上,那些市井小民質樸的話語,瞬間打開了記憶的閘門,將他帶回更久遠的歲月洪流。
邯鄲巨賈,奇貨可居,押注於一個落魄王孫,傾盡家財,周旋列國,擁立異人,結華,扶立新君,攝政掌國……
一幕幕驚心魄、殫竭慮的往事掠過心頭。
有功的狂喜,有失敗的冷汗,有孤注一擲的豪賭,更有高不勝寒的孤獨。
他本以為自己這一生,以商賈之財謀得相位,已是潑天富貴;執掌秦國權柄近十載,弄乾坤於掌中,生殺予奪,翻雲覆雨,早已賺得盆滿缽滿。
即便最終黯然離場,從權勢的巔峰跌落,也算不枉此生,足以在史冊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可如今,聽著車窗外這些與他素不相識的秦人發自肺腑的肯定,他才恍然,自己賺得的,似乎比想象中更多,遠不止是金銀財帛和煊赫權位。
這“賺”,這並非來自權柄的威懾,而是源於他呂不韋實實在在的政績,在無數普通秦人柴米油鹽的生活裡,悄然留下的印記。
興修水利,推廣農,穩定價,鼓勵商貿……這些舉措,或許在宏大的歷史敘事中微不足道,但卻真切地潤澤了無數普通秦人的生活。
他聽著這些市井小民發自肺腑的、毫無功利彩的讚譽與惋惜,一種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滿足,悄然過了離愁與失落。
一難以言喻的暖流,混雜著巨大的慨,湧上心頭,幾乎令他頭哽咽。
他低聲自語,聲音微不可聞,充滿了釋然與藉:“秦人如此待我,不韋此生…無憾矣!”
商君車裂,為法殉道,得秦人敬其法;張儀縱橫,全而退,得史家贊其謀。
而他呂不韋,竟在失勢離都之際,收穫瞭如商君般來自黎民百姓的敬意,又似張儀般得以保全命,歸邑封邑。
他賺得了權傾天下,也賺得了全而退,更賺得了這來自秦人心的、最質樸的尊重與千秋萬代抹不去的聲名。
這份“賺”,遠比金銀權位更為厚重,足以藉那一生奔波勞碌、機關算盡、嘔心瀝的靈魂。
宦海沉浮,權力傾軋,到頭來,能得此結局,夫復何求?
此生,足矣。
.........
當車駕緩緩駛近咸東門時,出乎呂不韋意料的是,城門前並非空寂,而是黑地站滿了人。
新任相邦嬴傒、右丞相隗狀、左丞相羋啟、綱君蔡澤、泉君羋宸、上將軍蒙驁及其子郎中令蒙武、嬴永、嬴輝、李斯、王綰、甘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