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讀到要求“盡逐外客”時，李斯的手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平靜。
良久，他讀完了全文，將帛書雙手奉還，深深一揖：“大王，此《逐客書》所列，皆悖逆之言，蠱之辭。然其用心之險，罪證之實，已昭然若揭。臣…知曉該如何辦了。”
他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句，沒有駁斥那些汙衊，一句“知曉該如何辦”，便已宣告了對手的結局，也表明了對嬴政意圖的徹理解。
嬴政看著李斯那雙閃爍著智慧與堅毅芒的眼睛，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一讚許。
他的目越過李斯，投向宮外那片被宗室蠹蟲攪得烏煙瘴氣的咸城。
李斯無聲退下後，他起走到大秦疆域圖前，指尖緩緩劃過函谷、上谷，最終停留在代表咸的那一點上。
“火候…差不多了。”
他低語，彷彿在欣賞一齣即將落幕的鬧劇：“該收網了。”
棋盤之上，對手已丟擲最後的殺招。
陷阱之中，獵已徹底落甕中，再無逃可能。
反擊的號角，即將以最堂皇正大、最無可辯駁的方式，正式吹響。
咸城上空，雲佈，雷霆將至。
天，就要徹底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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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酉時。
嬴傒的馬車在自家府邸門前停下時，他幾乎是踉蹌著被兩名僕人攙扶下車，步履蹣跚地踏府邸。
他剛從櫟巡查倉廩返回，一路顛簸，心更是煎熬。
昔日梳理得一不苟的鬚髮凌不堪，眼窩深陷，一雙眼睛黯淡無，佈滿了。
此刻，相邦的冠冕不再是榮耀，而是勒頭顱的荊棘。
相邦的印璽不再是權柄，而是灼燒掌心的烙鐵。
這一月有餘，他親眼看著自己扶持上位的宗親子弟如何將這權柄化作刮骨刀，將大秦幾要害衙署攪得烏煙瘴氣。
嬴肅、嬴、嬴桀等人的貪婪、愚蠢、跋扈，將他苦心維持的“宗室面”啃噬殆盡。
每一次召見斥責，換來的不過是表面惶恐下的奉違；每一次巡查衙署，看到的都是目驚心的混、貪墨與民怨沸騰。
他試圖約束，試圖挽回，卻如同螳臂當車，只能一步步向深淵。
嬴傒心俱疲，幾近崩潰邊緣，他甚至不敢看章臺宮的方向。
就在他渾噩地踏府門之際，一名宮使已肅立等候，聲音平板無波：“大王詔令，相邦即刻章臺宮覲見。”
聞聽此言，嬴傒的心猛地一沉，一寒意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將他徹底釘在原地。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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