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暗星，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遙遠。
啟明號航行了將近三個月，它才從一個小小的點變一顆可以用眼辨認的星球。說是“辨認”其實並不準確——因為它幾乎無法被辨認。在周圍那些明亮星辰的襯托下，它暗淡得像是誰不小心滴在畫布上的一滴墨水，沉默地懸浮在那裡，不發一言，不爭一毫。
小舟幾乎每天都會站在舷窗前看著它。那顆暗星在他眼中一點一點地變大，從一滴墨水變一個模糊的圓盤，從一個圓盤變一個約可見廓的球。它的表面是灰黑的，沒有任何反，像一塊被燒焦的石頭，孤獨地旋轉著。
“它好暗啊。”小七站在他邊，皺著眉頭。見過很多星星，明亮的，暗淡的，彩的，單的。但這麼暗的，還是第一次見。“它為什麼會這麼暗？”
小舟搖搖頭。他不知道。但他能覺到，那顆暗星的暗，不是因為它沒有。是因為它的，從來沒有被看見過。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紮下，越長越深。從來沒有被看見過的，那是什麼覺？他從出生起就被看見——被阿母看見，被阿父看見，被金曦姐姐看見。後來，他學會了看見別人。但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世界上有沒有一種，從誕生起就從未被任何眼睛捕捉過。
他不知道。但他即將知道。
啟明號在暗星外圍停了下來。不是不能再靠近，是所有人都覺到了——那顆星球，在拒絕。不是敵意，不是警惕，是一種更古老的、更本能的反應。就像一個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已經忘記了是什麼樣子，當終於來臨時，他害怕了。
小舟把手在舷窗上，玻璃冰涼。那顆暗星在他的下微微震了一下，像一隻驚的小，蜷得更了一些。“不怕。”他輕輕說，“我不是來傷害你的。我是來看見你的。”
那顆暗星沒有回答。但它停止了後退。它在那裡，沉默地，等待著。
“星語姐姐，我要下去。”
星語看著他。那雙銀白的眼睛中，有擔憂，有信任，還有一種他已經很悉的東西——那是放手讓他去飛的決心。“我等你。”
登陸艇向那顆暗星降落。周圍的線越來越暗，越來越暗。那些遠星辰的芒，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吸收了，只剩下純粹的、絕對的黑暗。小舟坐在舷窗前，握著那本已經快要寫滿的本子。他不害怕，他知道那裡有什麼——有一個存在，一個從未被看見過的存在，在等他。
登陸艇在一片灰黑的平原上降落。沒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地面是鬆的，踩上去會留下深深的腳印，那些腳印在黑暗中沉默著，像一個個無人能懂的文字。小舟掏出照明裝置，讓落在這片從未被照耀過的土地上。那是白的，很亮，但在落地的瞬間就被黑暗吞沒了。他只能看見腳下很小很小的一片區域，再遠的地方，什麼都沒有。
他向平原深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從未被人踩過的土地上；每一次呼吸，都吸從未被人呼吸過的空氣。這裡什麼都沒有——沒有金曦姐姐故事裡的那些點，沒有那座暗紅星球上的壁畫，沒有那座銀白殿堂裡的記憶，只有黑暗，純粹的、絕對的、從未被打破過的黑暗。
小舟停下腳步。“有人嗎？”他的聲音在黑暗中迴盪，傳得很遠很遠，然後被黑暗吞沒，沒有回應。“有人嗎？”他又問了一遍。還是沒有人回答。
他站在那裡，被黑暗包圍著。忽然，他明白了這顆暗星為什麼這麼暗——因為它從來沒有被看見過，從來沒有被問過“有人嗎”，從來沒有等來過任何人。它已經習慣了沉默，習慣了孤獨，習慣了不被看見。當有人終於來了，當有人終於問出那聲“有人嗎”，它已經不知道怎麼回答了。
小舟的眼淚，在那一刻，無聲地落。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他到了那種孤獨——不是被忘的孤獨，是從來沒有被記得過的孤獨；不是被拋棄的孤獨，是從來沒有被撿起過的孤獨；不是在黑暗中等待的孤獨，是連自己在等什麼都忘記了的孤獨。
他蹲下，把手放在地面上。那地面，冰涼，鬆，在他的下微微抖。“不怕。”他輕輕說，“我來了。我看見你了。”
地面在他掌心下抖著，抖著，像一顆快要停止跳的心臟，在最後一刻，被什麼了一下。然後，有什麼東西，開始亮了。不是在他面前，是在他腳下，在他邊，在他頭頂。無數細小的、微弱的點，從黑暗中浮現出來，像一群沉睡了好久好久的螢火蟲，終於被喚醒了。
那些點，太微弱了。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微弱到任何一個其他星星的芒都能把它們淹沒。但它們確實在亮——在從未被照耀過的黑暗中，第一次亮了起來。
小舟站在那裡，被那些點包圍著。他的眼淚還在流，但他笑了。“你們一直在。”
那些點沒有回答，但它們亮了一下。那是回應，是無數從未被看見過的存在，同時說出的第一句話：“是的。我們一直在等。等你來。”
他掏出本子，翻開到最新的一頁。在那些點的照耀下，用力地寫下：“今天，我看見了一顆暗星。它很暗，不是因為它沒有，是因為它的，從來沒有被看見過。我來了。我看見了。它亮了。”
他合上本子，抬起頭。那些點還在，在他邊，在他頭頂，在他心裡。它們不再沉默了，它們在發，很微弱，但確實在發。
“你們不是孤獨的。”他輕輕說，“外面有很多很多，很多很多星星，很多很多存在。它們也在等，等被看見。你們被看見了。”
那些點，在他說出這句話的瞬間，齊齊地——亮了一下。那是無數存在，同時說出的最後一句話：“謝謝你，來看見我們。”
然後，它們開始熄滅。一盞，一盞，又一盞。不是消失，是完。是等了無數歲月之後，終於可以休息了。小舟站在那裡，看著那些點一盞一盞地熄滅。最後一盞熄滅的時候，他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但他笑了——那笑容，在這顆從未被照耀過的星球上，在那些剛剛完的芒的餘溫中，溫得如同永恆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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