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名藍湛，字忘機。生於姑蘇，長於雲深不知。自習劍修心，以雅正自律，以為此生便如此清冷度日，無悲無喜，亦無掛礙。
直至那年聽學，遇見一個人。
那夜他翻牆而，一襲白，髮飛揚，眉目間盡是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張揚。
他總是與學子們有說有笑，目掃過我時，微微一怔，隨即彎起眼睛，眸燦若星辰，說著逗趣的話——
我已記不清字句，只記得那笑容太過明亮，亮得讓我下意識別開眼去。
世上竟有這樣鮮活生的人。
像三月裡最先破冰的那汪春水，像姑蘇城外漫山遍野肆意生長的野花，不被任何規矩框住，不任何束縛牽絆。他坐在那裡，便是滿室生。
我不自覺去看他。課上他打瞌睡，我餘瞥見；他被叔父罰站，我眼角掃到；他在後山與同窗玩鬧，我遠遠著。
起初只當是看個新鮮，後來才驚覺，那目已收不回來。像飛蛾撲火，像倦鳥歸林，不由自主。
藏書閣那一月，是我此生最煎熬、也最珍藏的時。
他坐我對面，百無聊賴地抄書，抄幾行便趴下歇一會兒，歇夠了又抬頭看我。那時我便知他在看我——
那目灼灼，像貓兒盯著魚，偏生我又不能躲，只能垂著眼，一筆一劃寫得愈發端正。
心卻了。
他不規矩。傳紙條、講閒話、畫我的側影，被我發覺了也不慌，只是笑，笑得眉眼彎彎，像只了腥的狐狸。
有一日，他用一本冊子換了我的佛經，翻開，滿紙荒唐。
我的耳尖燒起來，臉頰也燒起來，又又惱。的是那些畫面不堪目，惱的是——他怎可用此來戲弄我？
他可知我這些日子心神不寧，皆是因他而起？他可知我每一日都在盼著辰時到來，只因能與他共一室？
他不知。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覺得有趣，只覺得我這個“小古板”好逗。
那之後，我生了好幾日的悶氣。氣他，更氣自己——氣自己如此在意，在意到連清心咒都不住那些紛的念頭。
他再一次戲弄我，誆我飲酒，我依言飲了，只想藉機多瞭解他，離他更近一些。
寒潭那日，我其實沒有猶豫。
他向我索要抹額，我便摘了。那抹額繫於藍氏子弟額間，是份，是規矩，亦是——命定之人的象徵。
我將他拉近，將抹額纏上我二人的手腕，一圈，又一圈。
那時他便已駐在我心間。只是我不敢說，亦不知該怎麼說。
後來我們一同下山尋鐵，一路同行，同食同寢。我走在他側，看他意氣風發，看他縱聲大笑，看他偶爾偏過頭來衝我眨眼。
那時我便想，若這條路沒有盡頭，該有多好。
岐山教化，七日共生死。他擋在我面前，一次又一次。他不許我傷，不許我涉險，自己卻衝在最前面。
那日他昏迷，我抱著他，心底盤旋已久的調子便那樣哼了出來——忘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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