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戮仙道中，矗立著建築的山峰寥寥無幾，唯有一座孤峰被桃林覆滿，如綴滿霞的雲錦。
春臨之時，山風裹著清冽的仙氣掠過，捲起紛飛的花瓣，似漫天蝶舞，又似細碎的雪。
花瓣隨風旋至半空，又被無形的氣流託著，在山間流轉、盤旋，最終又輕輕落回桃林深，或停在青石板上，或沾在冠冢的碑沿，自一境，意境悠遠而寂寥。
吳界立於自己的冠冢前，指尖輕輕拂過墓碑上斑駁的刻痕。
那首舊詩因老桃樹系的蔓延而扭曲變形，字跡間嵌著細碎的樹皮，彷彿被時碎又重新拼湊，著幾分荒誕的倔強。
他著這歪歪扭扭的詩，忽地朗笑出聲，笑聲撞在桃枝間，驚起幾隻棲息的仙鳥，振翅聲與花瓣飄落聲織，竟讓這笑聲多了幾分釋然。
“喂喂喂，就算我寫得不好，你也犯不著這般明目張膽地嘲笑吧？”陳非塵背倚著一株最老的桃樹，斜臥於壯的樹杈之間，手中提著一罈從墳前新掘出的仙酒。
酒罈上還沾著溼潤的泥土，壇口飄出的酒香混著桃花的清甜，在空氣中漫開。
他臉微醺，眼底映著月與桃瓣，醉意微醺間，倒添了幾分往日沒有的鬆弛。
“並非笑你，”吳界輕嘆，指尖仍停在墓碑的刻痕上，似在舊日的溫度，“只是站在這屬於自己的一抔孤墳前，心中滋味……難以言說。”
他頓了頓，目掠過墳前新長的青草與飄落的花瓣，才又開口：“這些年，你過得怎樣？”
話音未落，他足尖輕點地面，泥土微微震，一罈封存多年的仙酒破土而出，穩穩落掌心。
酒罈上的泥土簌簌落下，出壇刻著的古老紋路。
這些年來，師門兄長們陸續埋下佳釀，每壇酒旁都刻著一句簡短的寄語，有的是“待君歸，共飲此壇”，有的是“風雪時，莫忘添”。
酒香已蘊天地靈氣，經年累月的沉澱，讓酒香裡多了幾分歲月的厚重，足可飲盡流年，藉風塵。
“跟著那兩個老頭兒練劍，日復一日，劈、刺、挑、削，劍招練到連指尖都發麻，無甚可提。”陳非塵仰面躺倒，隨枝葉輕輕晃盪，袂隨風飄，偶爾掠過頭頂的桃花，沾起幾片花瓣。
他語氣平淡，可眼底深卻藏著幾分難以察覺的鋒芒，那是經年累月與劍相伴、與風雪相爭磨出的銳氣。
“大夏那邊的人呢？”吳界倚著冠冢的墓碑，聲音隨風散開，似在問故人，又似在問過往。
“屠龍一戰，大夏眾人折損慘重，染紅了東海的碧波，天空都沾了赤。”陳非塵語氣低沉，眼中泛起波瀾，彷彿又看見當年的烽火與刀。
“聶老頭和老步先我一步飛昇，如今已在南域鬼垌，與我明劍山開山祖師會合。只是當年並肩的人，了大半。”
“屠龍之戰？”吳界眉峰微蹙，指尖無意識地挲著墓碑的刻痕。
“哦，對了，那時你早已不在。”陳非塵輕笑兩聲，笑聲裡帶著幾分苦，“要聽嗎？那些你沒看見的，也沒能參與的過往。”
吳界勾一笑，舉壇輕飲，酒香漫過齒：“陳年舊事，正好佐酒。便當是這桃峰春夜，添幾分談資。”
於是陳非塵開始講述，從黃昏說到月上中天。他講屠龍時的雨腥風，講明劍山弟子並肩赴死的壯烈，講戰後殘存的風雲如何在中綻放。
吳界聽著，每道出一人戰死，便輕嘆一聲，指尖在墓碑上敲出淺淺的聲響，似在為逝者送行。
失去仙師庇護的大夏王朝，終究未能逃過神武帝的野心，湮滅於戰火之中，只留下斷壁殘垣與飄零的桃花，訴說著曾經的繁華與落寞。
“我被天地意志所迫，未能完仙師志。”吳界著墳前飄落的桃花，眼底掠過一憾與愧疚，“這些年人間風雨，全靠你替我守，多謝。”
“你我兄弟，何須言謝？”陳非塵擺手一笑，灑如初，可那笑意深卻藏著幾分沉甸甸的誼，“你的事，我自當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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