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簡單單一句話，像穿過了千重雲山，萬載歲月。
司馬歡依舊斜倚石桌，姿未分毫。
他眉眼溫潤如初，眼底的戲謔慵懶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淡、極靜的笑意。
笑意不烈，不揚，卻漫了眉眼間所有的疏離清冷。
他靜靜著院門口立著的白人影，目綿長，彷彿在看一場闊別已久的前塵舊夢。
廖夢山識趣，躬一禮，悄然後退，輕輕合上別院竹門，將滿山清風、落葉與故人，盡數關在院中。
庭院寂然，唯葉落有聲。
吳界緩步走樹蔭之下，白拂過滿地金黃銀杏碎葉，步履從容，不見歸人的急切，亦無半生浮沉的滄桑，只如當年初逢，清寂如故，通如故。
“多年不見。”司馬歡緩緩開口，聲音清和，如山泉落石，“我還以為你早已遁出世外，不問人間仙事。”
“遁世容易，故人難棄。”吳界走到石桌旁，隨意落坐。
石桌上黑白棋子錯落縱橫，殘局未收，酒盞微涼，滿是人間閒趣。
樂乘風早已快步上前，抬手重重拍了拍吳界肩頭，力道酣暢，毫無半分仙君尊卑禮數，是老友之間獨有的坦肆意。
“好一個故人難棄！你這小子，至尊墓中假死，一走便是數千年，音信全無，當真狠心！”
他上嗔怪，眼底卻是實打實的歡喜。千年相思，一朝得見，所有惦念與牽掛，都化作這一句直白的數落。
吳界微微揚，笑意清淡：“行途各異，紅塵仙路，各有輾轉罷了。”
司馬歡抬手，指尖輕推石桌上的酒罈，一罈清醇佳釀穩穩到吳界前。
“既回來了，便不談別離，只敘舊。”他親自抬手，為吳界、樂乘風各自斟滿一盞酒。
酒澄澈，映著銀杏疏影，也映著三人經年未改的眉眼廓。
三人圍石桌而坐，三足相對，恍如當年無憂宮中的舊日景。
歲月最是奇妙，滄海桑田，仙途跌宕，世人皆在修行中變了模樣、改了心。
可他們三人相對而坐時，所有歲月隔閡、境界差距、世間沉浮，盡數煙消雲散。
樂乘風仰頭飲盡杯中酒，烈酒，暖了肺腑，也打開了話匣。
他素來爽朗隨，率先開口，談起這些年四海遊歷的見聞：蠻荒詭道、域外殘墟、世間沉浮、仙門紛爭，樁樁件件，跌宕淋漓。
他說得肆意灑，字句間皆是江湖快意，人間坦。
司馬歡聽得安靜，偶爾頷首，偶爾輕笑，不多話，眼底卻藏著歷經世事的通與淡然。
待樂乘風話音稍歇，庭院又歸寂靜，只剩葉落聲，清風穿庭。
良久，司馬歡抬眸，目落於吳界上，語聲輕緩，落字有聲，終論道正題：“這些年，你走的路，最偏，也最險。”
這句話不評修為，不談境界，卻道盡吳界千年行途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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