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剛才那封來自自由聯邦的信,想起那個外國讀者說“最令人震撼的科幻開篇”,想起霍克那句“龍國作家還沒有掌握用科學去構造幻想的核心碼”。他不知道霍克有沒有讀過《三》,也許讀過,也許沒讀過。但他知道,如果霍克讀了,他不會再說出那句話。不是因為霍克會認錯,是因為他說不出口了。一個說過“龍國作家不會寫科幻”的人,面對一本龍國作家寫的科幻,最好的選擇就是假裝沒看見。
老陳想到這裡,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他端起搪瓷缸子,把最後一口水喝完,水已經溫了,不燙,剛好。
下午,於躍拿來了合同草案。一共六頁,麻麻的條款,從紙質書版稅到電子書分,從海外版權到影視改編的優先權,寫得還算周全。老陳翻了翻,沒有什麼大問題,只在海外版權那一欄停了一下——上面寫著“甲方有海外版權的獨家代理權,乙方需配合甲方進行海外推廣”。
老陳拿起筆,把“獨家”兩個字圈掉,在旁邊寫了三個字:“非獨家。”然後他把合同遞給小周:“去法務那邊,把這個改了再列印。”
小周看了看,有些不解:“陳老師,為什麼不是獨家?獨家咱們利潤高啊。”
“利潤高?”老陳看了他一眼,“你見過周碩的書有哪一本是獨家代理的?他的海外版權一直是自己留著,誰有本事誰賣。咱們別在這事上跟他爭,爭不過,也不值得爭。”
小周恍然大悟,拿著合同出去了。老陳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裡轉著那封自由聯邦的來信,轉著合同上的條款,轉著窗外的雪和銀杏樹的芽苞。那些東西攪在一起,像一鍋還沒煮開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但還沒。
他睜開眼,坐直了子,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周碩的號碼。
響了三聲,接了。
“周教授,我是陳遠。合同的事,法務那邊還在調整。海外版權我們寫的是‘非獨家’,您看可以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周碩說:“可以。”
老陳又說:“還有一件事。我們收到了一封自由聯邦讀者的來信,問英文版的事。我還沒回復,想先聽聽您的意見。”
周碩這次沒有立刻回答。電話那頭傳來翻書的聲音,像是他在找什麼東西。過了幾秒,他說:“不急。等連載走完一半再說。現在只有第一章,談什麼都不。”
老陳應了一聲,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靠進椅背,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細小的裂從燈座延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流。他盯著那條裂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
雪停了。銀杏樹的枝丫上還掛著水珠,在下午灰白的天裡閃著細碎的。枝頭的芽苞比昨天又鼓了一些,有幾顆已經裂開了一條,出裡面綠的尖兒。老陳盯著那些芽苞,忽然覺得,春天應該不遠了。不是日曆上的春天,是心裡頭的春天。那種暖洋洋的、讓人覺得什麼都有希的春天。他等了這個春天很久了。從二十年前行就開始等,等一本能讓他理直氣壯地跟外國同行說“這是我們龍國人寫的科幻”的書。
現在,他等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