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隆家園》第215章 那東西從破廟的陰影里滑出來時(1)

作者:力氣做飯·7個月前

那東西從破廟的影裡出來時,像一截被水泡脹的爛木頭。灰敗的臉皮鬆垮垮掛在骨頭上,左眼泡腫得把眼珠一條,右眼卻豁著個黑,窟窿裡淌著粘稠的黃膿。鼻樑塌一攤爛泥,烏紫地翻卷著,出幾顆黑黃的牙齒,牙裡塞著不知名的穢。他頭上頂著一蓬油膩的花白髮,糾結得像團破布條,幾縷粘在流膿的耳裡。脖頸上的皮皺得像老樹皮,青黑管在皮下突突跳,像要鑽出來的蚯蚓。最駭人的是他臉上橫七豎八的傷疤,新的舊的疊在一起,有一道從額頭一直裂到下黑的線,線頭還在風裡微微晃,活像個被胡補的布偶。他穿著件破爛的黑棉襖,棉花從破出來,沾著泥和。手裡拄著磨得發亮的枯木柺杖,每走一步,骨頭就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隨時會散架。一濃烈的腐臭味隨著他的作瀰漫開來,混著香灰和黴味,嗆得人幾作嘔。他抬起頭時,那隻獨眼出一道冷的,掃過圍觀的人群,角咧開一個詭異的笑容,出更多的黃牙。“嘿嘿……”沙啞的笑聲像是從生鏽的鐵管裡出來,“誰看見我的心了?”療養院後山的信箱總是鏽跡斑斑,其中號信箱尤其顯眼——不是因為它更新,而是銅鎖上的劃痕比旁的深,像是被人用鑰匙反覆挲過。

每週三下午三點,林秀珍會準時出現在石階盡頭。總穿藏青斜襟衫,銀髮用玳瑁梳綰髻,左手攥著褪的碎花布袋。管理員說這老太太有點怪,兒半年才來一次,卻天天來開信箱,裡頭永遠只有廣告和療養院的通知單。

今天的鐵皮信箱比往常沉。林秀珍到信封邊角時手抖了一下,郵票是孫子所在大學的校徽圖案。坐在樟樹下的石凳上拆信,指腹一遍遍過信紙上“”兩個字,直到油墨暈開一小片灰漬。

“6床的林阿婆又在看空信箱啦?”護士路過時笑著打招呼。林秀珍抬頭,把信紙折小方塊塞進布袋最深層,出半截去年的掛曆,上面用紅筆圈著所有周三。

漫過山頂時,號信箱的銅鎖又發出咔嗒輕響。林秀珍把剛寫好的信投進去,信封上收信人地址是本市第三中學高三(2)班,收信人姓名,“陳”兩個字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那是孫子十年前的名字和班級。

管理員第二天開信箱時,發現號裡躺著封沒郵票的信,信封背面用鉛筆寫著:“麻煩給穿藏青衫的等了好久啦。”巷尾的老牆爬滿青藤,牆垛上懸著六盞燈籠,麻繩勒出深淺不一的痕。前三盞紙罩泛著舊黃,竹骨歪扭如鉤,燭火在風裡巍巍地晃,過破下來,在青石板上投出三個“7”的影子。後三盞是新糊的,細竹篾繃得周正,硃砂紙映著燭芯,亮得像浸了暈在地上疊三個圓融的“8”。更夫打此經過,梆子聲“篤、篤、篤”撞上前三盞的昏,“當、當、當”又被後三盞的亮彈回來,混著燈籠裡燭花響的“噼啪”,倒像是誰在暗,輕輕唸了串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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