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唐聯踩著梯子把旗子從堂口橫樑上取下來，猩紅的綢緞在風雪裡抖落幾片未落的雪，我忽然笑出聲來。指尖著冰涼的旗杆，心裡頭又酸又脹 —— 我這一個小姑娘，平日裡連打針都要閉著眼攥拳頭，居然會單槍匹馬去跟一群黑拳手，說出去怕是沒人信。
“阿聯哥，辛苦你了。” 我接過旗杆扛在肩上，布料磨得肩膀發疼，卻比任何時候都覺得踏實，“這可能是場仗，今晚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唐聯的臉瞬間白了，手裡的扳手 “噹啷” 掉在雪地裡：“肖爺你胡說什麼！”
“但我必須贏。” 我打斷他，聲音輕得像被風吹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勁，“我一定要救下老王和阿！哪怕讓我死，也要救下他們！”
旗杆在肩頭了，紅綢掃過臉頰，像道滾燙的痕。我低頭看著靴底的冰碴，突然手拽住唐聯的胳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前提是…… 別暴我肖靜的份。”
結滾了滾，把那句 “拜託了” 咽哽咽：“王總說我是他護著的小姑娘，阿看我時眼睛裡總像有團乎乎的…… 他們要是知道，那個總躲在他們後的肖靜，就是整天打打殺殺的肖爺，怕是…… 怕是承不了。”
尤其是阿，上次我破點皮他都要皺著眉替我創可，要是看見我攥著帶的甩跟人拼命，那雙總是冷的眼睛，怕是會碎玻璃碴。
唐聯撿起扳手攥在手裡，指節得發白，結了才出句：“我知道。從跟著你那天起，就沒打算把這事說出去。” 他往我手裡塞了個暖手寶，是我上次落在他車上的，“肖爺…… 不，小靜，你一定能回來。”
我笑著點頭，把暖手寶塞進兜裡，隔著布料焐著小腹那點的疼。扛起旗杆轉時，紅綢掃過唐聯的紅髮，像道劈開夜的閃電。
“走了。”
鋼鐵廠的鐵門鏽得像塊爛骨頭，風捲著廢鐵的腥氣撞在上面，發出嗚嗚的哀鳴，像有無數冤魂在裡頭哭。我攥旗杆的手滲出細汗，紅木杆被浸得發 —— 肖爺可以死，肖靜卻得活著回來，帶著的老王和阿，好好活著。
唐聯把機車停在煙囪後，引擎剛熄，我就出他塞給我的黃鶴樓。煙盒皺的，邊角卷著邊，顯然是在懷裡揣了很久。打火機 “咔噠” 一聲竄出火苗，橙紅的在風雪裡抖了抖，映出我帽簷下泛白的臉。
深吸一口，辛辣的煙味嗆得嚨發疼，卻奇異地下了心裡的躁。尼古丁順著管爬遍全，把小腹的墜痛都麻痺了幾分。我把菸摁在鞋底碾滅，火星在雪地裡掙扎了兩下就滅了，像只死的蟲子。
“阿聯哥，我走了。” 我低帽簷，把大半張臉埋進圍巾裡，聲音悶悶的，“記好時間，別走神。”
唐聯沒說話，只是猛地從懷裡掏出個東西塞給我 —— 是那個溫著的保溫杯，紅糖薑茶的甜香混著他的溫，燙得我手心發麻。“實在不行就跑，別撐。” 他的聲音發，紅髮被風吹得在額頭上，“我在這兒等你，等你出來請我吃火鍋。”
我沒回頭，扛著朱雀旗往鐵門走。紅綢在後獵獵作響，像有隻手在拽著我。生鏽的鐵門被我推開條，“吱呀” 聲刺破寂靜，裡頭傳來模糊的笑罵，還有鐵鏈拖地的刺耳聲響。
攥著旗杆的手又了，指節泛白。肖爺的戲，該開場了。
我叼著煙，用裹著鋼板的皮靴狠狠踹在鐵門上。鏽跡斑斑的鐵門發出刺耳的 “哐當” 聲，像被打斷了骨頭的野，猛地向彈開半米寬的。
菸捲在角抖了抖，火星濺落在雪地上，瞬間被寒風掐滅。我眯眼掃過四周 —— 車間裡的廢鋼堆倒了大半，斷裂的鐵鏈纏在軋鋼機齒上，每轉一下都發出磨牙似的怪響。地上的漬被踩得七八糟，混著機油在水泥地上暈出黑紅的印子，像幅被皺的劣質畫。
朱雀堂的幾個弟兄倒在角落，有人捂著流的胳膊哼哼，有人還在掙扎著往起爬，後腰的傷口把深外套洇出大片溼痕。王被反剪著胳膊按在鐵架上，白襯衫撕了道大口子，出的皮上青一塊紫一塊，角掛著沫子，卻仍梗著脖子瞪著面前的人，眼神里的倔強勁兒半點沒減。
阿更慘，額角淌下的糊了半張臉，把他平日裡冷的線條泡得發。兩個黑拳手死死摁著他的後頸，迫使他的膝蓋跪在碎玻璃上，稜角分明的玻璃碴子已經扎進管，可他是沒哼一聲，下頜線繃得像快斷的鋼。
視線在人群裡逡巡一週，略數了數 —— 二十個黑拳手，個個赤著胳膊，腱虯結的胳膊上紋著青龍堂的狼頭，指關節泛著常年打拳磨出的繭。站在中間的那個，猩紅的拳套上還滴著，砸在地上的珠暈開一小朵紅，顴骨上的疤在昏暗的燈下像條蜈蚣，正歪著頭打量我。
“你就是那個道上赫赫有名的肖爺？” 他突然笑了，聲音像砂紙磨過鐵板，“我當是三頭六臂的角，原來就是個扛著破旗的頭小子。”
我沒接話，只是把裡的菸捲吐在地上，用裹著鋼板的皮靴碾得碎。火星在漬裡掙扎了兩下，徹底滅了。扛著的朱雀旗突然被風吹得展開，紅綢 “啪” 地打在我臉上，帶著雪粒的涼意，卻把心裡的火燎得更旺。
“姬濤？” 我歪了歪頭，帽簷下的目掃過他拳套上的，“聽說你黑拳打得不錯，可惜啊 ——”
故意頓了頓，看著他眼裡的狠勁一點點冒出來，才慢悠悠地補上後半句：“—— 連等客人到齊再開打的規矩都不懂，跟條瘋了的野狗似的。”
王突然掙扎起來，嘶吼著 “肖爺快走”，聲音都劈了。鐵鏈勒得他手腕發紅，可他還是梗著脖子瞪姬濤，那子寧折不彎的勁兒，倒比平時算賬目時順眼多了。
我沒回頭，只是攥了旗杆，指節泛白。紅木杆的溫度過掌心傳來，像握著燒紅的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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