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聲在黑暗中碎細的銀鱗,像被驚的魚群倏然四散。莫文傑的笑聲帶著金石相擊的冷,阿羽的則如短刃出鞘時的輕,阿依古麗腕間銀鐲隨著笑聲叮咚作響,倒比笑聲更清亮三分。蘇瑤與林溪的笑聲纏在一起,像兩束纏繞的月,溫卻不弱,在斷壁殘垣間織半明的網。雲遊子袖袍無風自,笑聲混著陳年松煙香,慢悠悠地在廢墟上游,而那白年,他的笑聲比冰稜更脆,落在地上竟似有細碎的冰晶彈跳。
黑暗中傳來更多窸窣響,彷彿有百上千隻眼睛在暗睜開,閃爍著貪婪的綠。那些嘲弄的低語還在繼續,像毒蛇吐信,黏膩地爬過每個人的耳廓。但這一次,七人的笑聲沒有消散,反而像被點燃的星火,在各亮起。莫文傑手中長刀微振,刀映出一點磷火,照亮他角揚起的弧度;阿羽指尖的短刃旋出銀花,笑聲裡多了幾分嗜的興。
雲遊子突然打了個哈欠,笑聲戛然而止:吵死了。話音未落,他袖中飛出七枚銅錢,在空中連北斗之形,銅錢邊緣的寒將黑暗剜出七個小。白年抬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枯葉,笑聲淡得像霧:比起哭喪,還是你們的慘更聽些。
莫文傑、阿羽、阿依古麗、蘇瑤、林溪、雲遊子、白年和青衫師父,他們的影在斷柱後若若現,明明是分散的七人,笑聲卻像一張無形的網,將那些潛藏在黑暗中的惡意牢牢罩住。當最後一聲笑消散在風裡時,廢墟上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靜,以及七雙在幽暗中亮如星辰的眼睛——那是獵食者發現獵時,才會有的眼神。
殘如,將未央宮廢墟的斷柱染暗紅。八道人影蟄伏在殘破的廊柱後,呼吸得比風還輕。青衫師父的拂塵尾端在碎石上掃出細痕,目卻凝在三百步外那座半塌的承明殿——簷角銅鈴無風自鳴,鈴舌上倒懸著半枚青銅符。
白年的劍穗垂在青石裡,指尖無意識挲著劍鞘暗紋。他旁的雲遊子忽然按住腰間酒葫蘆,間發出幾不可聞的哨聲,驚起樑上宿。
西側斷牆後,阿依古麗的銀墜子卡在磚裡,正用彎刀小心翼翼地挑弄。蘇瑤的羅沾了泥汙,卻仍將書卷按在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林溪的竹笛斜在髮間,耳尖微微泛紅——剛在牆後發現了幾株瀕死的還魂草。
莫文傑的鐵尺被溫焐得發燙,他盯著承明殿的地磚,那裡滲出的不是水,而是極淡的金。阿羽忽然拽了拽他的袖,朝東北角努:那裡的盤龍柱後,有片角正隨著晚風輕輕晃,青得像初秋的湖水。
所有人都靜止了,唯有青衫師父的拂塵在氣流中簌簌。承明殿的影裡,那枚青銅符忽然轉了半圈,出背面的北斗七星紋。
斷柱後的呼吸聲同時頓住,莫文傑、阿羽、阿依古麗、蘇瑤、林溪、雲遊子、白年和青衫師父,八道目在暮中織網,網住了廢墟上空盤旋的群,也網住了柱礎上悄然蔓延的、冰藍的霜華。
暮如墨般在斷柱間暈開時,八道目齊齊凝固在前方三丈外的石壁。那裡不知何時裂開道隙,滲出縷縷幽藍磷火,將嵌在壁中的青銅頭顱照得猙獰畢現——那頭顱比常人大出三倍,額間生著螺旋狀的犄角,下頜垂著青銅鎖鏈直墜地面,鏈上掛滿鏽蝕的銅鈴,此刻正無風自,發出細若遊的嗡鳴。
莫文傑握腰間鬼頭刀,指節泛白。阿羽背上的長弓不知何時已半拉開,箭尖微微抖。阿依古麗將蘇瑤護在後,銀飾隨著急促的呼吸輕響。林溪指尖凝結的冰稜映著磷火,折出細碎寒。雲遊子捻鬚的手指驟然停住,桃木劍在袖中發出低。白年垂在側的手悄然結印,青衫師父則著青銅頭顱額間的硃砂印記,瞳孔驟然收。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頭顱的雙眼,竟是兩顆鴿卵大的玉髓,此刻正緩緩轉,將幽投在每個人臉上。斷柱後死一般的寂靜裡,唯有銅鈴輕響與莫文傑、阿羽、阿依古麗、蘇瑤、林溪、雲遊子、白年和青衫師父的八人抑的呼吸聲織,彷彿有什麼沉睡千年的東西,正隨著磷火一同甦醒。
斷柱後僵臥一玄甲,脖頸裂著碗大的創口,黑早已凝固瀝青狀。那顆頭顱卻不知被誰捧在半空中,髮間還纏著半幅暗金龍紋幞頭。玉髓眼珠轉得極慢,像兩丸浸在羊脂裡的硃砂,幽所及之,青磚地面竟洇出細如蛛網的紋路。有人忍不住後退半步,靴底碾過碎骨的輕響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忽聽得一聲輕響,那頭顱竟微微側過,右耳墜著的青銅饕餮佩撞在斷柱上,盪開細碎回聲。玉髓左眼轉向西側影,那裡正蜷著個捧著羅盤的方士,他頭滾著想念咒,卻見那玉髓裡忽然漾開一極淡的笑意——不,是玉髓部的紋路恰好流轉了笑紋的形狀。方士間的咒文頓時卡在嗓眼裡,化作嗬嗬的氣聲,冷汗順著鬢角滴在羅盤上,濺起細碎的銀星。
那頭顱被半埋在斷柱旁的瓦礫裡,頂骨裂著道猙獰的口子,邊緣掛著幾縷灰敗的髮,髮下,兩顆鴿卵大的玉髓正緩緩轉。玉髓不是通的紅,而是像凝固了百年的,裡彷彿有在緩緩流,轉時帶起寒的幽,掃過之,連空氣都像結了層薄冰。
斷柱是漢白玉的,攔腰折斷的截面參差不齊,柱上刻的纏枝蓮紋被黑褐的汙漬浸染,瞧著倒像一條條扭曲的蛇。頭顱的下頜微張,出半截焦黃的牙齒,齒裡塞著些發黑的布條,不知是哪個朝代的。
站在最前的雲遊子肚子直轉筋,他手裡的火把“啪嗒”掉在地上,火星子濺起來,照亮他慘白的臉——幽正好落在他臉上,那玉髓的影子映在他瞳孔裡,竟像是活了過來,正一點點往他眼底鑽。他想喊,嚨卻像被什麼堵住,只發出“嗬嗬”的氣聲。
旁邊的阿依古麗比他強些,攥著個繡著八卦的荷包,指節得發白,哆嗦著念“南無阿彌陀佛”,可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只有角落裡的瞎眼阿婆沒,那雙空的眼窩對著頭顱的方向,角卻咧開個詭異的笑,喃喃道:“回來了……到底是回來了……”
幽轉得更快了,玉髓表面泛起一層油,像剛浸過。突然,頭顱猛地往上抬了抬,脖頸斷裂的脊椎骨“咔啦”一聲錯,一滴黑從斷口滴落,砸在積灰的地上,洇開一小片深的印子。
火把早已熄滅,殿只剩那雙眼的幽,在黑暗裡明明滅滅,像兩口吸魂的井,讓莫文傑、阿羽、阿依古麗、蘇瑤、林溪、雲遊子、白年和青衫師父他們震驚不已。
八個人背靠著冰冷的石壁,作一團。莫文傑的手不自覺地攥了腰間的彎刀,刀柄上的皮被冷汗浸得發黏,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擂鼓般撞著腔。阿羽年紀最小,肚子早就了,若不是阿依古麗手扶住,怕已癱坐在地,年死死咬著下,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只一雙眼睛在黑暗裡睜得滾圓,映著那幽,亮得嚇人。
阿依古麗的帕米爾口音在寂靜中發著,指尖捻著一串磨損的菩提子,低聲念起了故鄉的平安咒,詞句被恐懼絞得斷斷續續,倒更添了幾分悽惶。蘇姑娘在最裡側,素白的手死死捂住,方才火把熄滅時濺起的火星子還燙著的袖口,此刻卻覺不到半分暖意,那幽像有實質,隔著丈許遠,竟似有冰冷的氣息漫過來,著皮往裡鑽,凍得牙關都開始打。
那幽忽明忽暗,亮時如兩盞鬼火,暗時又像瀕死的星子,可無論明暗,總著勾魂攝魄的吸力。莫文傑忽然瞥見石壁上的影子——他們四人的影子被那幽拉得老長,正一點點扭曲、蜷,彷彿要被那“井”吸進去一般。
“咚。”
一聲悶響從殿外傳來,似有重落地。四人同時一,那幽卻驟然亮了三分,像兩泓剛開的泉,映得前方朦朧的廓漸漸清晰——原是一尊斷了頭的石像,而那幽,正從石像脖頸斷裂的黑裡出來。
“是……是它的眼睛……”阿羽的聲音破了功,帶著哭腔,“那石像的眼睛……”
話音未落,幽裡忽然飄出一縷極細的黑氣,如蛇般游弋著朝他們探來。莫文傑猛地拔刀,刀風劃破空氣,卻只斬了個空,那黑氣著阿依古麗的耳畔掠過,帶起一陣刺骨的寒意,菩提子串“啪嗒”一聲斷了線,珠子滾了一地,在幽下泛著慘白的。
蘇姑娘終於忍不住低低啜泣起來,哭聲被死死悶在掌心,化作細碎的嗚咽。幽愈發盛了,殿開始瀰漫起一淡淡的腥甜,像陳年的鏽味,莫文傑只覺頭暈目眩,握著刀的手竟開始不控制地發抖——那哪裡是,分明是兩口活著的井,正張著,要將他們的魂魄一口口吸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