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春，趙爾忱將餉銀貪汙案辦完了，功勞簿上添了一筆，又得一個月的長假，許言的病也好了，便興致地拉著程文垣他們出去慶賀。
正好會試今日放榜，一行人也不去酒樓，就在貢院附近的酒肆坐下。
趙爾忱斟了杯酒，倚在窗邊，閒閒地往下看。
最近，幾個年輕計程車子圍在一起，其中一人面龐漲紅，指著榜上某個位置，聲音因激而發：“瞧見了麼？第三十七名是我，王兄李兄，今晚聚仙樓，我作東，不醉不歸。”
趙爾忱朝那個方向昂了昂頭，“他中了，看上去不到二十歲，年輕的。”
宋言英湊了過去往下看，“我認識他，過年時來過我家拜訪我小叔，我小叔說他學問一般，能中榜也是僥倖，未料到他名次還不錯。”
聽到是宋時棲看不上的學子，趙爾忱便失了興致，看向稍遠，一個約莫四十許的書生獨自站在榜前，仰著頭，手指順著榜單上的名字一個個虛點下去，點得很慢很仔細。
點了好幾遍，他的手頹然垂下，肩膀也垮了下來，呆立片刻，默默轉，開人群，很快消失在街角。
牆角蹲著個更年長的，鬢角霜白，雙手抱頭，將臉深深埋進臂彎，一不，像一尊凝固的泥塑。有人路過，投去同或漠然的一瞥，無人上前打擾。
“那麼大年紀了，還在考呢。”小果探出腦袋慨道。
趙爾忱扭頭問他：“你家阿椿如何了？我記得他讀書也不錯，應該下場科考過了吧？”
說起這個，小果收回腦袋，有點鬱悶道：“早早的過了試，之後考了兩回院試，都沒過，明年還要考。”
“他才十五歲，沒中也正常，過兩年學問到家了，自然就中了。”趙爾忱安道。
“就是，你看下面，多大年紀的學子都有，大晚也行。”宋言英也這麼說，往街上指了指。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翁攜家帶口來看榜，由兒孫攙扶著，巍巍地指著榜，老淚縱橫，對著北方連連作揖：“列祖列宗保佑，我中了，我中了啊。”
聽宋言英這麼說，小果整個人更不好了，趙爾忱踹了宋言英一腳，扭頭安小果：“別急，說不定阿椿明年就中了。再說了，他那麼懂事，要是一直沒中，過幾年就尋個營生做了。”
小果的顧慮，趙爾忱很清楚，無非是怕孩子一直考不中，還非要繼續考，他又不好說不供了，怕傷了孩子的心。
再有，長年累月的科考對家人來說確實是沉重的負擔，晚年考中的不是沒有，但看剛才那老翁的家人，他的兒孫臉上滿是生活的困苦。按理說舉人的兒孫不該那般窘迫，他們老爹可能是去年才中的舉，這麼大把年紀了才中舉人、中進士，半截子快土了才苦盡甘來。還有多人考到死都沒中呢，他們的兒孫一輩子不到老爹的福。
小果雖將阿椿視為己出，但科考這麼沉重的負擔，又不是大富大貴的人家，即使是親生父子，也很有人願意養兒子養到死。
聽趙爾忱這麼說，小果心裡也好了一些，他不是供不起阿椿，也不是不願供，只是看著街上那些一把年紀了還在考的學子，心裡有些發。
外頭賣炊餅、糖人和熱茶的小販瞅準了商機，在人群外圍高聲吆喝。一個半大孩子舉著滿糖葫蘆的草靶子鑽來鑽去，裡喊著：“狀元糖，榜眼甜，吃了高中笑開。”
“小果，去給我買幾糖葫蘆。”趙爾忱打斷了小果的沉思，小果反應過來後便領命下了樓，片刻後抓著一把糖葫蘆回來了，在座的一人一。
“許師兄，當初你當初在筑等鄉試放榜是何種形？和會試一樣穩勝券嗎？”趙爾忱吃了兩顆糖葫蘆，興致上來，問起許言當年的經歷。
許言還沒來得及說話，宋言英率先搶答：“許師兄必定是對名次有竹，坦然自若地等著榜單出。對吧，許師兄？”
在宋言英的認知裡，許言與他四叔是一類人，是那種傳統的學霸，不像趙爾忱和他小叔那樣不著調。據宋言英對他四叔的觀察，四叔在放榜時鎮定自若，不驕不躁的樣子，他猜許師兄八也是如此。
許言淡淡笑道：“倒也不至於有竹，對自己的文章心中有數，面上是不慌不忙，其實心底也有些沒底，生怕出了什麼岔子，榜上無名。”
“那你呢？你會試看榜是同我一起，可我還沒問過你當初在老家看榜是怎樣的。”趙爾忱看向程文垣。
程文垣抿了口酒，開口道：“當初我看榜時，邊有人登天，有人落地。我當時就在想，哭天搶地也無用，不如回去好生讀書，或者趁早想別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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