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居高臨下地看著黛玉微微抖的肩膀，並沒有起：“你錯在何？”
籠罩在胤禛的目之中，黛玉只覺墜寒窖，周遭被數九寒冬的堅冰重重下，直得自己不過氣來：“雷霆雨皆是君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太后如今纏綿於病榻，咱們大清以孝治天下，若是十阿哥真的能幫助太后減緩病痛延年益壽，不論是眉姐姐還是臣妾都不該不能也不敢提出異議。”
“可是皇上。”黛玉猛地揚起了面孔，素白的小臉上，被酸楚染紅了的眼圈和鼻頭格外明顯，可卻也能夠明顯看出來的忍和剋制，努力讓自己的淚水不滾落下來，“臣妾與眉姐姐在宮中這幾年，彼此相互扶持，相互倚仗，如今遇到這樣的事兒，臣妾就算是拼死也該為求一求，為了十阿哥求一求。不僅僅是為了臣妾和之間的姐妹誼，也是為了天下母親那都一樣的不忍與孩子分開的慈母心。”
胤禛轉了，把手向了桌上那碗蓮子百合粥，站在一旁一直大氣不敢出的小廈子連忙幫著佈菜，把蓮子粥端到了胤禛的面前，並往他面前的布了幾品輔粥的小菜。
這蓮子百合粥已經在鍋裡燉了半個時辰，大米早就煮得開了花。蓮子和百合都是用了新鮮的且心挑選過，加上紅棗和冰糖，味道鮮，口即化，口糯香甜，但略帶一……苦味？
胤禛低頭，果然見到蓮子中間還有被煮的有些發黃的蓮心並未挑出，就這麼靜靜地躺在勺中，與蓮子相依相偎，就像被母親擁抱在心尖尖兒上的孩子一般。他的手遲疑了一下，又重新用勺子攪拌著面前的纏枝忍冬青花碗來。
所有人都緘默不語，殿中只聽得到連綿不絕的雷聲，以及勺子偶爾撞到碗的聲音。
胤禛終於吃完了碗中的最後一口粥，小廈子連忙遞上了帕子。他過，兩隻手腕搭在桌沿，沉聲道：“你子素來弱又畏寒，雖說現在已經到了夏日裡，可了夜地上還是涼的，便別跪著了。明兒記得讓衛臨來請個平安脈，免得寒氣落下什麼病才好。”
“皇上……”黛玉用帕子拭了拭微紅的眼角，用手撐著膝蓋，在紫鵑的攙扶下起了。
“這十阿哥是肯定要送到太后邊養的，不然傳出去，這在其中的每一個人，包括朕，都可能被冠上一頂不孝的帽子。不過也正如你所說，如今都在圓明園裡，眉兒出月後也可日日去太后跟前兒和十阿哥一起盡孝。朕知道，眉兒為此了不小的委屈，那日與太后商議時，朕也告知太后，決議要給眉兒妃位，算是全了的辛苦和一片孝心。”
“妃……妃位？可皇上，按祖宗規矩，妃位本該只有四位。眉姐姐能夠封妃臣妾的確高興，可這樣算下來，不就是五位妃位了嗎？”黛玉聽到此言，心中有些震驚，不過隨即便反應了過來，“然而今年宮中接連誕下兩子，皇后娘娘更是誕下嫡子。皇上若是有心藉此機會大封六宮，姐妹眾人定然會念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恩德。”
“你且放寬心，好好照顧孩子和眉兒便是了。”胤禛擺了擺手，深深吸了一口氣，抬眼看著黛玉，最終還是朝著黛玉出了手。黛玉目一凝，還是前行了兩步，將自己的手放到了胤禛寬大的手掌裡。
滿人以騎得天下，故而旗人男子大多於騎，皇子們更是自小便有師傅進行專門的教導。可胤禛在這一方面並沒有什麼過人之，拉弓也只得四力半，故而並沒有在騎上有過多的訓練，更不似那些旗人男人手中有不繭。反而因為常年批奏摺，指關節上有薄薄的繭，起來並不糲，卻帶著幾分沉靜之。
“玉兒，後宮諸人，各人都有各人的算計，朕心裡都清楚。可說到底，他們也都是朕的人，為朕付出了一生，故而很多時候朕往往也不忍苛責。在這皇家，哪怕為帝王，有時也有很多的不得已。”胤禛用另一隻手覆上黛玉的手背，輕地拍打了兩下，“唯有在你這，朕往往才能有片刻的安寧，也你能明白。”
看著胤禛眼中的疲憊和矛盾，黛玉忽然就懂了。
眼前的男人並不是冷酷無，只是被桎梏在這帝王的殼子裡，很多時候不得以做出一副冷酷無的樣子來。畢竟他自小就是離了生母被送到了別的人養大的，且在日常的生活觀察中也能發現，哪怕他如今已經五十歲了，可對這件事一直是他心裡的一刺，時不時地刺痛他一下，讓他不得不對此耿耿於懷。
若不是如此，胤禛又怎麼會讓宮中的擷芳殿形同虛設，讓他的孩子們基本上都可以留在自己的母親邊長大。
一邊是他的孩子，一邊是他的額娘，他在中間被拉扯著，卻誰都不能訴說。給眉莊升到妃位，或許已經是他能給的最好的結果了。
更何況，胤禛說的也沒錯。這事兒既然太后已經提出來了，也不太可能是一個只有幾個人知道的秘。若是被有心人以訛傳訛了，眉莊就算是強行留下了十阿哥，和十阿哥的名聲也是徹底毀了——哪怕過去曾經那樣勤勤懇懇地服侍過太后。
一招棋錯，滿盤皆輸。
這世道就是如此不公平，壞人只需要做一件好事，就可以得到“浪子回頭金不換”這樣的讚譽。而好人，哪怕只是做了一件壞事，也會被打十八層地獄，永遠不能翻。
隨著最後一聲驚雷，殿外的雨終究還是落了下來，噼裡啪啦地打在屋頂的瓦片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雨水順著屋簷滴滴答答地落下，形了一道晶瑩剔的簾幕，彷彿將殿和殿外分隔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燭火搖曳，跳躍在黛玉新染了蔻丹的指尖，就像剛才的那碗紫蘇桃子飲一般。終是沒有多說些什麼，只抬起了另一隻手，順勢覆在了胤禛的手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