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男保姆》第334章 上官婉兒(1)

作者:孝孝公子·6個月前

長安城外的積雪尚未消融,簷角的冰稜垂得老長,在稀薄的日下泛著冷冽的銀輝,將天地間映得一片清寒。可東宮偏殿的暖閣裡,卻瀰漫著清雅的檀香,那香氣是上好的迦南香,經銅爐慢煨,一縷縷纏繞上升,氤氳在雕花窗欞間,驅散了外頭的寒氣,也讓整個暖閣染上了幾分靜謐安寧。

婉兒的眼睫輕輕了幾下,像是蝶翼在晨霧中試探著舒展。昏迷了三日,此刻意識才從混沌中緩緩離,睫羽上還凝著一未散的倦意,像是沾了晨的蛛網,輕輕一便要碎裂。額角傳來溫潤的,是的細棉布條,被宮們用極巧的手法包紮著,層層疊疊,既穩妥地護住了傷口,又不顯得笨重。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布條邊緣,那細膩的順著神經蔓延開來,卻又瞬間勾起了那日雪地裡的驚魂一刻——漫天飛雪的呼嘯聲、馬匹失足的驚嘶聲、失重下墜的恐慌,一幕幕如同水般湧來,讓不由得蹙了眉頭,呼吸也微微急促了些。

緩了緩神,指尖在錦被上輕輕。錦被是用江南貢緞織的,繡著纏枝蓮紋樣,糯,可的指尖卻無意間到了枕邊一方冰涼的件。那是個紫檀木打造的錦盒,小巧玲瓏,盒面上雕著細的雲紋,邊緣鑲嵌著一圈細碎的珍珠,是平日裡用來盛放的。此刻盒蓋並未關嚴,指尖探進去,便能到裡面疊放著的一方布條。

那布條質地糙,是尋常百姓家常用的麻布,與這暖閣裡的件格格不。正是那日裹傷的布條,宮們清理現場時尋回,知道是救了姑娘命的東西,便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了的錦盒裡。幾日過去,布條上濃郁的金瘡藥味已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若有若無的草木氣息,像是深山裡的松針混著雪水融化後的清冽,約約,卻格外清晰。上婉兒的指尖細細挲著布條,忽然到一糙的凸起,心中一,輕輕將布條展開。

只見布條的邊角,竟粘著半片泛黃的麻紙,那麻紙質地低劣,邊緣已經磨損,上面的字跡被當日的水浸得有些模糊,暈開的墨痕像是一朵朵暗紅的花。可凝神細看,便能依稀辨認出“賣契”三個大字,筆鋒潦草,卻著幾分倉促。再往下,便是末尾的簽名,那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初學寫字的孩所書,橫不平豎不直,卻每一筆都著一不肯彎折的韌勁,彷彿寫字的人用盡了全力氣——“倪土”。

“倪土……”上婉兒輕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尾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音。的眉梢微微蹙起,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清冷疏離的眉宇間,此刻竟染上了一抹淡淡的困與悵惘。腦海中像是被投了一顆石子,瞬間便浮現出那日雪地裡的影。

那是個怎樣的男子呢?記得他穿著一洗得發白的短褐,布料上甚至能看到幾補的痕跡,針腳算不上細,卻也規整。他的形算不上魁梧,甚至比宮中的衛要單薄些,可就在的馬匹被積雪倒、失足朝著深墜去的瞬間,他卻像是一道疾風般衝了過來。甚至沒看清他是如何作的,只覺得一沉穩的力道將自己從馬背上攬住,接著便落了一個帶著雪水與泥土氣息的懷抱。

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他的髮間、肩頭,也落在的臉上,冰涼的瞬間清醒了幾分。下意識地抬眼,便撞進了一雙明亮的眼睛裡。那眼睛亮得像寒夜星辰,在漫天飛雪的昏暗背景下,散發著溫潤而堅定的。那目裡沒有毫諂,也沒有半分驚惶,只有一種與他著截然不同的沉穩與篤定,彷彿天塌下來,他也能穩穩地撐住。他上的氣息很乾淨,是雪水的清冽混著泥土的芬芳,沒有宮中薰香的濃郁,也沒有世家子弟上的脂氣,卻讓在那一刻,莫名地放下了幾分心防。

昏迷前的朦朧記憶漸漸清晰,耳邊彷彿又響起了他低聲哼唱的曲調。那曲子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又像是他下意識的呢喃。它不同於宮中教坊司演奏的靡靡之音,那些曲子華麗繁複,卻總帶著幾分刻意的雕琢;也不是坊間酒肆流傳的俗樂,那些調子熱鬧喧囂,卻了幾分韻味。

這曲子的調子清婉悠揚,帶著幾分山野的空靈,像是雪後初晴的山谷裡,泉水叮咚流淌,又像是春風拂過竹林,沙沙作響。歌詞只聽清零星幾句,卻字字質樸,沒有堆砌的辭藻,沒有華麗的典故,只一句“雪落千山靜,風過萬木春”,便如同一清泉,淌過的心田,竟讓在瀕死的恐懼中,尋到了一難得的安寧。

撐著錦被,緩緩坐起來。剛一,額角的傷口便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眼前也泛起了些許眩暈。

“姑娘,您剛醒,子還弱,快躺下歇息吧!”守在一旁的侍連忙上前,想要扶躺下。這侍墨書,是從小跟在上婉兒邊的,子溫婉細心,此刻臉上滿是擔憂。

可上婉兒卻擺了擺手,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堅定:“無妨,扶我到案前坐坐。”墨書見態度堅決,只得小心翼翼地扶著的胳膊,慢慢走到靠窗的案前。案上早已備好筆墨紙硯,是墨書一早便打理好的,知道自家姑娘素筆墨,醒來後或許會想用。

婉兒在案前坐下,指尖過微涼的宣紙,目落在那方瑩白的硯臺上。深吸一口氣,提起了案上的狼毫。狼毫筆是用上好的紫毫製,筆鋒韌,握在手中分量剛好。的指尖微微用力,筆尖在宣紙上懸停了片刻,墨在筆尖凝聚,滴下一小點墨痕,像是一顆小小的黑痣。

而後,的手腕輕轉,筆尖緩緩落下。先寫下的是那半片賣契上的名字——“倪土”。的字跡素來娟秀清麗,如同的人一般,帶著幾分江南子的溫婉,可今日寫下這兩個字時,筆鋒卻不自覺地加重了幾分,橫撇豎捺間,竟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力道,像是要將這個名字深深鐫刻在宣紙上。

寫完名字,沒有停歇,而是憑著記憶,將那首曲子的旋律化作音符,一點點勾勒在紙上。宮商角徵羽,那些跳的音符像是一個個小靈,在宣紙上排列組合,漸漸還原出那日雪地裡聽到的清婉曲調。接著,又回想那些零星的歌詞,憑著模糊的記憶補全,一句句斟酌,一字字打磨,生怕記錯了分毫。

“紅塵高,倚在鴻門,不如夢不破,不供奉紅人,紅樓夢不頌與共的明不衝破。”補全了後兩句,雖不知是否與原曲一致,卻覺得這般意境,才配得上那日的風雪與那人的風骨。

一曲終了,紙上墨跡淋漓,字與音符織在一起,像是一幅獨特的畫卷。上婉兒放下筆,手腕微微發酸,額角也滲出了細的汗珠,可卻久久未曾回神,目鎖在紙上的名字與曲調上,彷彿過這些墨跡,又看到了那日雪地裡的影,聽到了那清婉的哼唱。

“姑娘,您剛醒,不宜勞累。”墨書再次輕聲提醒,手中端著一杯溫熱的參茶,遞到面前,“喝口參茶暖暖子吧,仔細傷了元氣。”

婉兒這才回過神來,接過參茶,卻沒有喝,只是放在案邊。的指尖輕輕過紙上的“倪土”二字,墨痕已幹,微涼。眼底閃過一複雜的緒,有激,有疑,有牽掛,還有一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悵惘。

那日的大雪,下得格外大,漫天飛雪像是要將整個世界都掩埋。本是藉著前往終南山祈福的名義,悄悄逃出東宮的。家中早已為定下一門親事,對方是京城的世家公子,家世顯赫,容貌出眾,可卻是個出了名的紈絝子弟,平日裡流連花叢,不學無自小飽讀詩書,心高氣傲,怎肯嫁與這樣的人?多次向家中請辭,卻都被駁回,只說這是家族聯姻,容不得。無奈之下,才想出這個法子,想要藉著祈福的機會,尋個由頭,徹底解除這門讓滿心抗拒的婚約。

萬萬沒有想到,這一路會遭遇如此意外。馬匹行至山腰時,因積雪過厚,馬蹄打,竟失足朝著一旁的深墜去。那一刻,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心中滿是不甘與恐懼。若非那個名倪土的男子恰巧路過,捨相救,恐怕早已葬雪底,化作深裡的一抔黃土,再也沒有機會去爭取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醒來後,躺在東宮的暖閣裡,宮人奉了父親的命令,四搜尋那位救命恩人的蹤跡,卻如同大海撈針,再也找不到那人的半點訊息。只有墨書在事故現場尋回了這方裹傷的布條,還有布條上粘著的半片賣契。

他是誰?一個隨攜帶賣契的人,究竟有著怎樣的過往?是依舊為奴僕,還是早已贖,卻將這賣契帶在上警醒自己?又為何救了之後,便悄然離去,連一句姓名都未曾留下,只留下這半片帶著跡的麻紙,讓憑空牽掛?

無數個疑問在心頭盤旋,像是一團纏繞的線,剪不斷,理還對著紙上的名字,怔怔地出神,那個雪地裡的影,那雙明亮的眼睛,那清婉的曲調,還有那衫下的俠義心腸,都如同一顆深埋在心底的種子,在檀香氤氳的暖閣裡,悄悄生發芽,漸漸長了一份揮之不去的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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