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窯廠的煙火
豫西的伏牛山腳下，有個陶窯的村子。村東頭的黃土坡上，豎著一座老窯，窯口黑黢黢的，像只了百年的眼睛。守窯的是個姓秦的老漢，村裡人都他秦窯匠，燒了一輩子陶，滿手都是被窯火烤出的老繭，指甲裡總嵌著洗不掉的陶土。
這年芒種，坡上的麥子黃得像金浪，秦窯匠正蹲在窯前，用鐵鍁往窯裡添柴。窯火“噼啪”地著窯壁，映得他臉上紅堂堂的，汗水順著皺紋往下淌，滴在地上，瞬間就被烤乾了。
“大爺，您這窯還燒陶呢？”一個戴草帽的年輕人站在坡下，揹著個鼓鼓囊囊的揹包，手裡著個碎陶片，上面有模糊的花紋。
年輕人趙，是學考古的大學生，聽說陶窯有座老窯，燒出來的陶帶著古意，特地來看看。“我在附近撿到塊陶片，您看是不是這窯燒的？”
秦窯匠放下鐵鍁，接過陶片，用糙的手指了，又放在鼻子前聞了聞——有煙火和陶土混合的腥氣。“是我前幾年燒的，裝窯時沒放穩，掉下來摔了。”
趙眼睛亮了：“您還能燒出這麼古的陶？我在博館見過類似的，說是漢代的樣式。”
“老祖宗傳下來的法子，變不了多，”秦窯匠往窯裡添了塊柴，火苗竄得更高了，“土是後山的黃膠泥，柴是坡上的棗木，窯是老窯，燒出來的陶自然就帶老氣。”
趙跟著秦窯匠往窯廠深走。院子裡堆著不晾乾的陶坯，有陶罐、陶碗、陶甕，還有幾個造型奇特的陶俑，眉眼間著拙氣。牆角的泥池裡，黃膠泥被泡得的，旁邊放著棗木碾子，是用來和泥的。
“這泥得反覆碾，碾得像麵糰一樣，才能拉坯。”秦窯匠拿起塊陶泥，在手裡了，泥塊在他掌心很快變個的圓球，“你看，這樣的泥才聽話。”
趙學著他的樣子泥，剛了幾下，泥塊就散了架，還沾了滿手泥。“這看著簡單，咋這麼難？”
“不難，”秦窯匠笑了，“得用巧勁，不能靠蠻勁。就像這窯火，太旺了陶會裂，太弱了燒不，得拿好分寸。”
那天，趙在窯廠待了一下午，看秦窯匠拉坯、修坯、上釉。秦窯匠拉坯時，坐在盤前，腳踩著踏板，盤轉得飛快，他雙手扶著陶泥，拇指從中間按下去，慢慢向外推，陶泥隨著盤轉，漸漸變個敞口的陶罐，口沿圓潤，弧度自然，像從地裡長出來的一樣。
“這盤還是我爹做的，”秦窯匠拍了拍盤的木架，“用了三十多年，比現在的電盤順手。”
趙看著那陶罐，突然說：“大爺，我能跟您學學嗎？我暑假沒事，不要工錢，管飯就行。”
秦窯匠愣了一下，打量著他：“你一個大學生，學這幹啥？又不能當飯吃。”
“我覺得這手藝有意思，”趙指著那些陶俑，“您看這陶俑，雖然沒城裡雕塑緻，卻有勁兒，像咱莊稼人。”
秦窯匠沒再拒絕，點了點頭：“想學就試試，先從和泥開始。”
和泥是最累的活，得把泡的黃膠泥放在碾子下，反覆碾，直到泥裡沒有顆粒，像綢緞一樣。趙碾了一下午，胳膊酸得抬不起來，才勉強合格。秦窯匠說：“和泥是底子，底子打不好，燒出來的陶就會裂，跟做人一樣，基不牢，站不穩。”
接下來的日子，趙跟著秦窯匠學拉坯。起初，他拉出來的陶罐不是歪歪扭扭，就是口沿不齊，氣得他直摔泥。秦窯匠就在旁邊說：“別急，眼睛盯著坯子的中心，手跟著盤轉，心要靜。”
趙慢慢琢磨出點門道，拉坯時不再急著型，而是先讓陶泥在手裡穩下來，再一點點調整形狀。半個月後，他總算能拉出像樣的陶罐了，雖然不如秦窯匠的緻，卻也周正。
“有進步，”秦窯匠看著他的作品，點了點頭，“再學學修坯，把多餘的泥削掉，讓坯子更溜。”
修坯用的是特製的竹刀，鋒利又有韌。趙拿著竹刀，手總抖，削掉的泥不是多了就是了，好好的坯子被他修得坑坑窪窪。秦窯匠就握著他的手，教他如何下刀、如何用力：“你看，這刀要著坯子走，像給它刮鬍子，輕了刮不乾淨，重了就傷著了。”
暑假快結束時，趙跟著秦窯匠燒了一窯陶。裝窯、封窯、燒火，每一步都有講究。秦窯匠守在窯前，三天三夜沒閤眼，時不時往窯裡添柴，還要觀察窯火的——火苗發白，說明火太旺；火苗發紅，說明火不夠；只有火苗發黃，溫度才正好。
開窯那天，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秦窯匠開啟窯門，一熱浪夾雜著陶土的清香湧出來，窯裡的陶泛著溫潤的澤，他拉的那幾個陶罐，居然一個沒裂，釉均勻，像裹著層糖。
“了！”趙激得跳了起來。
秦窯匠拿起一個陶罐，用手指敲了敲，發出“咚咚”的悶響，像遠山的回聲。“還行，能裝水。”
趙要回學校了，秦窯匠送給一個陶製的筆洗，上面是趙自己拉坯、秦窯匠幫著修的花紋——幾株野草，歪歪扭扭，卻著生氣。“拿著寫字用，比城裡的瓷筆洗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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