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染坊的青藍
蘇北大運河畔，有個藍靛村的村落。村東頭的曬穀場邊，立著幾排高高的竹竿，上面總晾著藍白相間的布匹，風一吹，像一群展翅的藍鳥。染坊的主人姓藍，是位年過六旬的老漢，村裡人都他藍染匠。藍老漢染了一輩子布，指甲裡總嵌著洗不掉的靛藍，雙手被染浸得發烏，卻能調出深淺不一的藍，從天際的淺藍到夜空的靛藍，在布上暈染出山水、流雲，像把天地的都進了布里。
這年小滿，運河的水漲了些，帶著兩岸的蘆葦香。藍老漢正蹲在染缸旁，用長杆攪缸裡的靛藍染。染呈深靛，像塊凝固的夜空，攪時泛起細碎的泡沫，散發出一草木的清苦氣。他要染一批藍印花布，給鎮上的老字號布莊做門簾，布莊的老闆說，就認藍老漢染的藍，“著子靈氣，不像機染的那麼死板”。
“藍大爺，今兒能染我的頭巾不？”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跑過來，手裡拿著塊素白的棉布頭巾，是村西頭的丫丫，娘讓來染塊藍布頭巾，說夏天戴著涼快。“我想染您晾著的那種，帶白花的。”
藍老漢直起腰，指了指竹竿上的藍印花布：“那是用防染漿畫的花，等染好了，把漿刮掉，就出白花了。你想要啥花樣？”
丫丫指著曬穀場邊的牽牛花：“就畫這個，像小喇叭的。”
藍老漢笑了，眼角的皺紋裡盛著：“行，等我把這批布染完，就給你畫。”他從屋裡拿出個陶甕，裡面裝著灰白的糊狀，是用石灰和黃豆調的防染漿，“這漿得調得稠，不然染的時候會掉，花就糊了。”
丫丫看著藍老漢用特製的竹筆蘸著防染漿，在的白棉布上畫牽牛花。竹筆的筆尖分叉，畫出的線條像流水一樣流暢，花瓣圓潤，花藤蜿蜒，轉眼就把素白的棉布變了幅畫。“大爺，您這手真巧！”
“練出來的，”藍老漢放下竹筆，“我年輕時跟我爹學畫花，畫壞了幾十匹布，才畫出像樣的樣子。這防染漿就像墨，竹筆就像筆，得心裡有花，筆下才能有花。”
畫好的棉布要乾，防染漿才幹得。藍老漢把丫丫的頭巾掛在屋簷下，又轉去理那批要染的布。布匹先要用清水泡，再擰乾，放進染缸裡反覆浸染。“第一次染是淺藍，撈出來氧化一會兒，變靛藍，再染第二次，就深一層，”藍老漢邊染邊說，“想染多深，就染多次，就像人讀書，多學一遍，就多懂一分。”
丫丫蹲在染缸旁看，只見白布第一次放進染缸，很快就變了青綠，撈出來晾在竹竿上，沒過多久，就慢慢變了靛藍，像被曬變了。“真神奇！像變魔！”
“這不是魔，是氧化，”藍老漢撈起一匹布，水珠順著布面滾落，在地上暈出一個個藍點，“靛藍染裡有靛藍，遇空氣就氧化，就變深了，老祖宗早就懂這個理。”
傍晚時分，第一批布染好了，掛在竹竿上，像一片小小的藍森林。丫丫的頭巾也乾了，藍老漢把它放進染缸，輕輕翻。“你的花小，染兩次就行，太深，花就不顯眼了。”
染好的頭巾撈出來，氧化後變了勻淨的靛藍，防染漿畫的牽牛花還是白的，藍白相襯，像真的牽牛花在布上開了。丫丫捧著頭巾，高興得直轉圈：“太好看了！比買的花頭巾還好看！”
從那以後，丫丫常來染坊幫忙。幫著泡布、擰乾、晾曬，藍老漢就教認藍靛——要選葉片厚實、深綠的，這樣榨出的靛藍才純；教調防染漿，說“石灰多了漿，黃豆多了漿，得比例正好”；還教辨，說“染三次是‘月白’，像月亮的；染五次是‘天藍’，像晴天的；染七次以上是‘靛藍’，像夜空的”。
“你看這布，”藍老漢拿起塊剛染好的靛藍布，對著看，“布面有細細的白霜，這是好染，說明靛藍吃進布里了，洗多次都不掉。”
丫丫把這些都記在心裡，還找了個小本子，把藍老漢說的染布步驟畫下來：泡布→畫花→乾→浸染→氧化→復染→刮漿→洗淨，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要耐心”。
有天，村裡來了個做民宿的老闆，看到藍老漢的藍印花布，說想大量收購，做窗簾、桌布，還想讓客人驗染布。“大爺，您這手藝是寶貝，能當旅遊專案呢。”
藍老漢有點猶豫：“我這染坊小，忙不過來。”
“我幫您僱人，”老闆笑著說，“再把染坊收拾收拾，讓城裡人也來學學，多好。”
丫丫也勸他：“大爺，這樣更多人就能知道藍印花布了。”
藍老漢點了點頭：“行，只要別丟了這染布的法子就行。”
民宿老闆把染坊翻新了下，添了幾口新染缸，還搭了個涼棚，供遊客驗。藍老漢教遊客調防染漿、畫簡單的花紋，丫丫就在旁邊幫忙，教他們浸染、氧化。遊客們看著自己染的布從白變青，再變藍，都覺得新奇。
有個學設計的姑娘，跟著藍老漢學了半個月，回去後把藍印花布的元素用到了服裝上，設計的子在時裝比賽中得了獎。特地來謝藍老漢，說：“您這藍，是有生命力的藍。”
藍老漢笑得合不攏，從屋裡拿出塊珍藏的老布，是他年輕時染的，上面的花紋是“連年有餘”，藍得深沉，白得亮。“這布放了三十年，一點沒褪，好染布，能傳輩。”
秋分時，藍靛村辦了個“藍染文化節”，染坊了最熱鬧的地方。竹竿上掛滿了遊客染的藍印花布，有畫花鳥的，有畫幾何紋的，還有畫卡通圖案的，風吹過，藍白相間的布面嘩嘩作響，像一首流的歌。
藍老漢的兒子從城裡回來，看到染坊這麼紅火，也想學染布。“爹，以前總覺得這活又髒又累，現在才知道，這藍裡藏著寶。”
藍老漢看著兒子笨拙地攪染，想起自己年輕時學染布的景，眼裡的皺紋舒展開來：“這寶不是錢，是手藝，是咱藍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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