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笑他的天真，也在笑他的愚蠢。
但同樣的，在笑的同時，卻又止不住的在心下對這個哥哥生出一小線極微弱的歆羨。
——只有像他這樣自便被人保護得極好的孩子，才能在皇城裡生長到這個年歲，猶保留著那派蠢而不自知天真。
而這意味著他的手是乾淨的，意味著他眼中的世界是乾淨的，更意味著他至今所行過的所有路也都是乾淨的——每一刻都會有人提前替他清除盡了他前進路上的所有障礙。
——平心而論，的這個兄長並不適合宮廷。
他的子太弱了，又學不會工於心計。
再這麼一無所知地留在皇城裡面，他早晚要被人啃噬得連塊骨頭渣子都不剩。
姬明昭想著瞳中不由得出一縷幾不可察的微妙憐憫，斂了笑，遂繞過那麵皮紅卻仍呆立在那書桌之前的天家年。
自他旁穿行而過時，曾手不輕不重地拍上了他的肩膀：“以後莫要再說這麼蠢的話——也切莫再生出這樣愚蠢的想法，哥哥。”
——不然，也不確定父皇那個冷無的、滿心滿眼都唯有他那江山社稷的傢伙，還能容忍他到幾時。
“好了，我們走罷。”道，一面抬手命那守在書房外頭的侍從們下去預備好進宮的馬車。
姬明琮著那舉之間愈顯從容的影，心中只無端泛上了滿腹的慨。
不知從什麼時間起，他從前那個雖比他要更為聰慧，卻仍舊很喜歡整日都跟在他後“哥哥”“哥哥”的笑盈盈著的妹妹，就長如今這副穩重，在某些方面與他們的父皇神似、甚至要比他父皇更容易給人帶來那種極致迫的樣子了。
他有時會覺著好像所有人都在不斷的長，只有他一人莫名被時留駐在了原地。
當然，實際上，他這個做兄長的，也確乎是對自家小妹在京外的、這八年來的經歷一無所知——他們的時間自八年前昭昭被嬤嬤們強行抱上那輛離宮的馬車起開始錯位分離；而他也正是自此，方從的生命中開始的徹底的缺席。
——回不去了。
也再追不上了。
他好似一輩子也不可能再與他的妹妹如尋常兄妹一般的親近了。
想到了某些可能的年鼻頭發了酸，那自書房中衝出的、臨走前還要狠狠踩上他冠子一腳的鳥兒卻及時打斷了他那愈漸飄遠了的胡思想。
被蒼鷹一爪蹬得立地又是一個踉蹌的姬明琮稍顯狼狽地扶正了自己頭頂歪斜了的冠子，他竭力平復了自己的思緒又慢慢調整了呼吸，片刻方追著前方自家小妹的步伐，快步趕出了皇子府的大門。
彼時府上的車伕已在門前備好了馬，只待他登車坐定，便能即刻駕馬出發。
一路上，不知又陷到何種思緒之中的年安靜得厲害，隔著一輛馬車，姬大公主既沒心管顧自家兄長的“男心緒”，又無暇去過問他那時為何在府中耽誤了那麼久的時間。
只忙著低頭理新送到的一小批公文——所幸這批文函上寫著的並無甚要之事，搶著在那馬車駛進皇城、停在宮牆之前，到底批閱盡了那一批大多寫著些無味廢話的奏章。
……下回真該慫恿父皇儘快出臺個新規則，好好懲治一下這群員們無事淨寫廢話的病。
這一天天不是蒜皮，就是閒拍馬屁的玩意看得這腦袋一個勁兒的疼！
收好了筆墨的姬明昭抬指按了自己發痛發了的眉心，轉而吐出口濁氣，又迅速整理好了自己的儀容。
平日侍候在姬朝陵側的太監得了帝王的授意，一早便在宮門附近等候著這兄妹二人——等到二人下車換上了轎攆，那一行人亦立時便向著書房行去。
那轎攆停在書房外時日頭還不曾爬上中天，孟秋時節，近晌的風也遠不及春日來得那般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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