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黃門去了,陳封才轉過頭來道:“不瞞陸公,此事我全然不知。想是幾位中書看了奏報,以為並非大事,便未稟與我。陳封多謝陸公,若非陸公以國事為重,又看重我陳封,今日斷不會走這一遭。陳封足陸公盛。”
陸綸正待說話,門卻突地開了,只見秦玉著緋袍走進屋來。秦玉見陸綸坐在上首,也是一怔,隨即長揖到地,道:“見過老師。這大熱天兒,老師如何到了這裡?”
陸綸道:“我有要事要稟與陳太保,便親自來了。你放心,我雖老,子卻無礙,極朗的,也不必每日在衙門裡閒著。走走,也可疏散一二。”
陳封道:“璧城,你且坐了。今日確是要事,我已請了崔默之與裴桑鼎一同議事。也不及與你說明,你且聽著便是。”
秦玉應了,在末席椅上坐了。果然才坐下,屋門又開,崔言、裴緒、曾騫魚貫而。陳封端坐未,其餘眾人皆起見禮,而後才又各自落座。
陳封道:“諸位,今日大司農陸公不辭勞苦親來見我,為的是各郡府久旱不雨之事。為此事要,干係重大,這才請兩位相公與曾中書一同商議。陸公一心謀國,心繫朝廷百姓,陳某是十分敬佩的。陳某不敢再勞煩陸公,便煩請程太尉將陸公之言說與諸位聽罷。”
眾人一齊看向程備,程備應聲“是”,便將陸綸之言又大略說了一遍。
陳封一言不發,只看崔言臉,待程備說完,便即接道:“此事不知崔相公可知曉?”
崔言默然有頃,才舉頭迎向陳封目,道:“陳太保,此事我知曉。”
陳封道:“哦?原來崔相公知曉。朝廷政事崔相公原不必事事知會我,想來此事崔相公已拿了主意了。我本也不必問,但今日陸公既已到了政事堂,問起了我,我政事堂也該給陸公一個答覆。便請崔相公不棄,陳某叨陪陸公一同聽聽崔相公的主意如何?”
崔言又默然半晌才應道:“陳太保,全國大旱,我並無應對之法。”
陳封奇道:“崔相公竟無應對之法?卻也不與我等商議?這是什麼道理?”
崔言垂下頭,竟不應聲。陳封看向裴緒道:“裴相公可知曉此事?”
裴緒道:“不瞞陳太保,我確是不知此事。”
陳封點點頭,又看向曾騫,道:“曾中書?”
曾騫急答道:“稟陳太保,箇中緣由,下是略知一二的,請陳太保容下細稟。”
陳封道:“好,那便請曾中書細細說來。”
曾騫道:“說起來,這旱早在五月便有地方員奏報政事堂了,只是各地相繼報來,零零散散,並未得看重罷了。我等四個中書舍人看了各地奏報,但凡是錢糧相關的,皆彙總起來,寫了節略,稟與崔相公,因此這事裴相公確是並不知曉。況且這些晴雨奏報,慣例是各郡月中月底月初報來,有一月報三次的,也有一月報兩次的。但各地相距梁都遠近不同,今日是河北報來的,只怕十幾日後才是秦報來的,只因晴雨奏報零散,我幾個中書舍人都未留意,這確是我等失職了。崔相公只看下等得節略,因此不曾留心,卻也是人之常了。”
聽他言語之中有為崔言開之意,陳封如何不知?況且河北、秦相距雖遠,但都畿各郡相距卻不遠,晴雨奏報只怕也只相隔一兩日而已,自崔言以下四個中書舍人都是老於政事的,豈能不察?但曾騫素來頗為得力,陳封不知他有何深意,便也未出言責難。
只聽曾騫又道:“再者現今才七月,各地六月的晴雨奏報有才都的,也有還在路上的,有的郡上次的奏報還是五月的,因此下等未曾留心,也是有的。這都是下等得失職,請陳太保責罰。倘若六月、七月,各地有了雨,這旱也便解了,這也是尚未可知之事。想來也是為此,崔相公才未有應對之法了。虧得陸尚書老謀國,於往來隻言片語之間便察得各地旱,實是察秋毫。下等實是汗。”
陸綸輕咳一聲道:“曾中書這話老夫卻不甚明白,旱只在奏報文書中才能見得麼?我等皆在梁都,梁都多久不曾下雨,難道諸位不知?都畿地小姑且不論,卻還有都東、都西兩個大郡。這兩郡近在咫尺,梁都無雨,難道這兩郡便有雨?這兩郡的晴雨奏報只須一兩日便可送到梁都,諸位也不曾留心?諸位久在中樞,多時日不曾走出城去看看了?只須走出城門,便可見城外百姓遭逢旱,早已苦不堪言。諸位都是達顯貴,自然不會缺了水,只須大河不涸,梁水便有水,舟楫通行無礙,諸位自然不知旱。但城外百姓若要引水澆灌田地一次,卻不知要使出多錢去。諸位自然不知了。曾中書不必給老夫戴高帽子,老夫並不能察秋毫。不過是知曉梁都左近旱,便留心其他郡府晴雨罷了。只須稍加留心,豈能不察?我任著戶部的差事,這是我職責所在罷了。”
陸綸看看眼前眾人,沉聲道:“諸位都是宰輔之臣,這旱豈能輕慢?現下不加留心,不想出應對之法來,待到九月百姓收不上糧來,如何過活?百姓若吃不上飯,是要造反,是要殺人的?那時非但是諸位,便是袁宋二公,也難辭其咎了。諸位都是十年寒窗出仕為的,便不怕史書上留下罵名?”
曾騫面漲紅,一時說不出話來。崔言倏地站起來,向陸綸深施一禮,道:“陸部堂責的是,此事確是我等之責。誠如陸部堂所言,政事堂自崔言以下,以至四個中書舍人,皆可殺。倘若當真有了民作之事,崔某唯有以死謝罪了。”
陸綸舉手虛扶一扶,道:“崔相公不必如此,陸某不敢當。亡羊補牢,為時未晚也。陸某此來,非為責諸公,實為提醒諸公。若能未雨綢繆,諸公非但無罪,反能解救蒼生,造福百姓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