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給甄嬛套上一件自己的寬大外袍,遮住一痕跡,又喂服下一小顆安神定的藥丸,讓保持安靜和順從。接著,他快速清理了門口恐怖的痕跡,將三太監拖到後院角落,用另一種化藥草草理,至不至於立刻被發現。最後,他背上早已準備好的青布包袱,攙扶著眼神迷離、腳步虛浮的甄嬛,從後門悄然溜出,混了午後京城依舊有些紛的街巷人流中。目標:東便門,觀象臺,那段破損的城牆,以及城外那個承諾“三十兩銀子,拉客往南”的商人馬車。
午後的有些刺眼,溫實初眯起眼,回頭最後了一眼自家宅院的方向,那裡有他行醫濟世的過往,也有他剛剛犯下的謀殺。然後,他攥了甄嬛的手,頭也不回地向著城牆的方向,向著他的“與嬛妹妹姓埋名、長相廝守”的江南夢,疾步而去。
真正的逃亡,現在才開始。而京城這潭渾水,又多添了幾縷微不足道、卻同樣腥的波瀾。
胤禛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閉上眼,黑暗中彷彿有無數字影飛舞,最終都凝結淋淋的“46”,刻在弘曆青白的臉上,刻在德妃空的棺槨上,甚至刻在金鑾殿的龍椅上。當蘇培盛小心翼翼的聲音在帳外響起時,他幾乎是立刻坐了起來,眼底佈滿,但強行凝聚起一銳利。
“皇上,十三爺和戴先生到了,在殿外候著。”
“快宣。”胤禛的聲音沙啞,迅速起,由太監伺候著草草用冷巾了把臉,披了件外袍便來到外間。
胤祥快步走,他形略顯清減,但目炯炯,一進來便袍行大禮:“臣弟胤祥,叩見皇上!”他臉上帶著關切與急切,顯然已聽聞京城劇變,只是細節未必清楚。
“十三弟快起,此時不必多禮。”胤禛親自上前扶起,握著胤祥的手臂了,到弟弟掌心的溫熱和力量,心頭稍安。這是他現在為數不多可以完全信任的親了。
戴鐸跟在胤祥後,恭敬地行了大禮。他年約四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鬚,眼神沉靜中著幹,是胤禛潛邸時倚重的心腹謀士,尤擅分析局勢、策劃機要。
“戴先生也請起。看座。”胤禛示意二人坐下,自己也疲憊地了眉心,單刀直,“十三弟,戴先生,京中昨夜至今晨的變故,你們想必已有耳聞。朕…朕如今是外困,步步殺機。”他簡要將廢太子失蹤、德妃“暴斃”後被盜換巫蠱草人、隆科多遇刺、弘曆被殺刻字等事說了一遍,略去了八爺黨方才的辱,但重點強調了那詭異的“46”。
“…老十四其心歹毒,行事悖逆人倫至此!然其手段詭,尤其這‘四十六’,朕百思不得其解,偏又像刺紮在心裡。”胤禛的目掃過二人,“方才朕已命人傳召通曉西學的洋人及刑部諳奇案舊檔的員共同參詳。在彼等到來之前,朕想先聽聽你們二人的看法。尤其是你,戴先生,你素來心細如髮,於推演。”
胤祥聽得怒髮衝冠,拳頭得咯咯響:“胤禎竟敢如此!弒母屠侄,行此禽不如之事,還要裝神弄鬼!皇上,臣弟以為,這‘四十六’定是賊的標記或暗號!或許是他手下死士的編號?或是某種約定的起事訊號?”他格剛直,首先想到的是軍事層面的解釋。
戴鐸則沉片刻,緩緩開口:“皇上,十三爺所言不無可能。然臣細思,此事有幾蹊蹺。若純為震懾或標記,何須用此洋人數碼?京師認得此字者不多,反失其效。其二,若是同夥數目或編號,未免過於直白,易暴底。其三,”他抬眼,目清澈卻銳利,“昨夜至今晨,事起倉促,樁樁件件皆需準時機與應。若‘46’是實指,比如人數,則意味著胤禎阿哥在京城潛伏了一支至四十六人、且能滲宮廷、皇莊、圓明園乃至隆中堂護衛隊伍的力量…此等力量,恐怕非短期可。”
胤禛眼神一凜:“先生的意思是?”
“臣斗膽揣測,”戴鐸微微躬,“此數字之意,恐非實指,而在其‘虛’,在其引發的猜疑與恐慌。它像一個…餌,或一個謎面。其真正殺傷力,在於我等會如何解讀它,以及…它可能指向的、我們尚未察覺的或週期。”
“週期?”胤祥皺眉。
“正是。”戴鐸點頭,“‘四十六’可能是一個期限。比如…四十六個時辰後?或是自某事起第四十六日?亦可能是一個順序或位次…”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卻如重錘敲在胤禛心上,“…皇上,先帝駕崩,您奉詔繼位,至今日,是第幾日?”
胤禛猛地一震,瞳孔驟!康熙駕崩是前日晚間,他當晚宣佈繼位,昨日是第一天,今日是第二天…與四十六相差甚遠。但…若從其他時間點算起呢?比如,從康熙駕崩算?或是從某個不為人知的、胤禎認定的“起點”?
戴鐸繼續道:“還有一種可能,臣姑妄言之……它或許是指向‘第四十六位’…某種名單或序列上的第四十六位。這名單可能是…玉牒上的皇子排序?宗室爵位承襲序次?甚或是…天下督、要職的某個秘排位?若如此,其意在暗示,事不止於京城,其黨羽遍佈要津,序號直至四十六乃至更多!”
胤祥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未免太過危言聳聽!”
“故曰,其意在虛,在人心。”戴鐸嘆道,“胤禎阿哥此計狠辣之,便是擲出一個無解之謎,讓我等陷無窮猜忌,耗損心神,徒耗人力去排查那可能本不存在的‘四十六死士’或‘四十六日之期’,甚至可能引發部互相懷疑清洗。而他,則可在西北從容佈置,或利用我等注意力被吸引、部生隙之機,圖謀更大作。”
胤禛臉沉得能滴出水來。戴鐸的分析,條條都中了他心最深的恐懼——對部滲的恐懼,對未知期限的焦慮,對胤禎謀算之深的忌憚。尤其那句“第四十六位”,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宗室、朝臣中那些態度曖昧的面孔…會不會真有那麼一個秘的名單?
“還有,”胤祥忽然道,他想起方才宮時聽到的零星議論,“皇上,臣弟來的路上,似乎聽到有宮人竊竊私語,說什麼…‘四十六皇帝’?”
“哐當!”胤禛手邊的茶盞被他猛地掃落在地,摔得碎!他膛劇烈起伏,臉上最後一點也褪盡了。
“‘四…十…六…皇…帝’?”他一字一頓,聲音嘶啞如裂帛,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驚怒與……一不易察覺的恐懼。八爺黨的侮辱竟傳得如此之快!這已不僅是謀暗號,這是要直接汙了他的帝號,將他釘在恥辱柱上!
戴鐸立刻伏地:“此必是賊散佈謠言,搖人心之毒計!皇上切不可為其所擾!當務之急,是穩固京師,澄清事實,速速公佈先帝詔以正視聽,同時嚴監控八爺府及一切可能與西北通之渠道,外松,以靜制!”
胤禛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陷掌心,刺痛讓他勉強維持著一理智。他看向戴鐸:“詔…朕已命張廷玉等加潤,明日…最遲後日便可明發天下。至於監控…蘇培盛,粘杆的人手,給朕盯死老八、老九、老十的府邸,一隻蒼蠅進出都要記錄!還有,嚴查京城所有車馬行、客棧、當鋪,尤其是與西北有商貿往來的!給朕挖地三尺,也要找出‘四十六’的蛛馬跡,或者…老十四在京城的眼線!”
“嗻!”蘇培盛在門外高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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