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西北大營，寅時。
天邊剛出一線青白，營中已是一片肅殺。
戰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士卒列隊而立，刀槍如林。伙頭軍連夜蒸出的乾糧正在分裝袋，馬伕最後一次檢查蹄鐵與鞍轡，傳令兵往來穿梭，將年羹堯的最後一道軍令傳遍各營。中軍帳前，年羹堯甲冑俱全，手按腰刀，著眼前這片正在甦醒的戰爭機。三萬大軍，五日完了從集結到誓師的全部準備——這個速度，放在任何時候都足以令人側目。
胤禎從側帳走來，披著玄斗篷，年輕的面孔上著一夜未眠的疲憊，眼底卻有不住的。
“大將軍。”他走到年羹堯側，低聲音，“斥候方才來報，京西一帶，烏勒登的人還在老牛嶺附近轉悠。粘杆主力也被拖在京北野狐峪，至今沒對方向。”
年羹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這本就在意料之中。八爺那幾日的“繞圈”，足夠讓老四的追兵在京西京北的空山裡再耗上十天半個月。而十天半個月，足夠他把大軍推到京城城下。
“年大人那邊安頓好了？”胤禎又問。
“已移至後隊。”年羹堯頓了頓，“世蘭跟著。”
胤禎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晨漸亮。轅門方向傳來一陣，隨即有傳令兵飛奔而來，單膝跪地：“報——！八爺信使到！”
年羹堯與胤禎對視一眼，同時向轅門走去。
來人風塵僕僕，滿臉疲憊，但眼神銳利。他翻下馬，從取出一封蠟封信，雙手呈上。
“八爺口諭：京中諸事已妥，追兵盡歧途。請大將軍與十四爺依計行事，不必等候。”
年羹堯接過信，拆開，目掃過。信很短，只有寥寥數行，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他將信遞給胤禎，轉對傳令兵道：“傳令各營，兩刻鐘後，祭旗誓師。”
“嗻！”
後隊，輜重營邊緣。
年世蘭站在一輛平板大車旁邊，著前方約可見的旌旗與人影。頌芝抱著一件厚斗篷，站在後半步，言又止。
“小姐，您真要去？”
年世蘭沒有回頭。
“離得遠。不礙事。”
的聲音很淡，淡得像清晨的霧氣。頌芝張了張，終究沒有再勸。
這幾日，小姐變了很多。不再摔東西，不再發脾氣，不再提起從前那些事。只是安靜地坐著，安靜地吃飯，安靜地睡覺，安靜得讓頌芝心裡發慌。
可每當有人提起京城、提起那個人，小姐的眼睛就會微微一下——不是恨，不是痛，只是像一潭死水被風吹過，泛起一幾乎看不見的漣漪。然後很快平靜下去。
前方傳來號角聲，沉悶而悠長，一下，兩下，三下。那是祭旗的號令。
年世蘭著那個方向，著那些在晨中漸漸清晰的戰旗，著那面最大的、繡著“年”字的帥旗。
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四爺……那個人，第一次來年府。父親讓出來拜見，躲在屏風後面看。他穿著石青的袍子，站在廊下與父親說話，側臉在冬日的薄裡顯得很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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