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卷開篇從天象說起。彗星、地震、大水，哪一年哪一樁，寫得清清楚楚，引的都是《大清會典》和《起居注》裡的原文，一條一條，白紙黑字，想賴都賴不掉。百姓讀到這裡，想起這八年過的日子，想起河南的災、浙江的、西北前線傳回來的死訊，心裡那口氣堵了八年，終於找到了出口。
“俺就說嘛！”東四牌樓底下，一個賣燒餅的老漢把擀麵杖往案板上一拍，“雍正元年那彗星，拖著老長的尾，俺親眼見的！那時候就有人說，天象不好，皇上要遭災。結果呢？皇上沒遭災，俺們老百姓遭了災！賣兒賣，還說是俺們自願的！呸！”
旁邊茶棚裡，一個秀才模樣的人搖頭晃腦地念：“‘雍正四年正月，京師地震，有聲如雷，自西北來。馬匹驚竄，池魚激至岸，房屋傾圮，死多人。’——這是書上寫的，可不是我編的。地震那會兒我就在京城，記得清清楚楚。那時候朝廷怎麼說來著？說是‘地脈自移’，跟皇上沒關係。可你看看，這書上寫得明白，《漢書》裡都說了，‘氣盛則地震’。什麼氣盛？臣凌君，子挾父，氣能不盛嗎？”
茶棚裡坐著的人紛紛點頭。有人低聲說：“可不是嘛，那幾年京城地震了好幾回，每回都死不人。可朝廷從來沒賑過，只說‘朕知道了’。知道有什麼用？知道了也不管！”
書卷裡還附了雍正那道聖旨的原文，“賣男鬻之事，在平時亦有之，此乃出於本人之願，非長所可者”——白紙黑字印在紙上，誰也不能說那是編的。有人念出聲來，唸完周圍一陣沉默。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恨恨地罵了一句：“這說的是人話嗎？”
罵聲不大，卻像火星濺進了乾柴堆。茶棚裡、酒肆裡、街邊巷尾，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罵。有人罵他“昏君”，有人罵他“暴君”，有人罵他“阿其那”——這名字本是雍正賜給胤禩的，如今落回了自己頭上，滿京城的人都這麼，得順口，得解氣。
當然，也有人心存疑慮。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老學究在書攤前翻了半天，皺著眉問攤主：“這書上寫的，都是真的？皇上……阿其那真幹過這些事？”
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兒，聽他這麼問，把手裡那本《紂宗煬皇帝實錄》往他面前一推，聲音不大，卻邦邦的：“您自個兒看。寫彗星，有《大清會典》的年份；寫地震，有《起居注》的日期；寫賣兒賣那道聖旨，是阿其那親手寫的，閣有底檔，您要是不信，去翰林院查。這書，沒有一句是編的。”
老學究翻了幾頁，手指停在“賣男鬻”那一段上，看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把書合上，搖了搖頭，走了。他什麼都沒說，可他搖頭的時候，眼眶紅了。
訊息傳進宮裡，胤禩正在偏殿和胤禟、胤?商量西北的糧草調撥。何焯匆匆走進來，低聲說了幾句。胤禟聽完，冷笑一聲：“傳得快就好。傳得越快，老四的名聲爛得越快。”
胤禩沒有笑。他把手裡的文書放下，目落在窗外那片藍天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傳得快，是好事，也是責任。百姓信了這本書，是因為他們心裡早就憋著氣。我們只是把那層窗戶紙捅破了。可捅破了之後呢？百姓指著我們，指著這個臨時議會，指著八旗議政。他們想知道——阿其那倒了，日子能不能好起來？西北的仗能不能打贏？賣兒賣的事，還會不會發生？”
胤禟沉默了。胤?也不說話了。
胤禩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都沉甸甸的：“所以，這本書只是開始。百姓信了，是因為我們說的都是實話。可說實話不夠，還得辦實事。河南的災民，賑糧要送到；浙江的海塘，工部要起來；西北的戰事，策凌要打贏。這些事辦好了，百姓才真的信——信一個人說了算，不如大家一起議。”
胤禟和胤?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
何焯站在一旁，忽然說了一句：“八爺，還有一件事。這本書在京城傳開了，可各省還沒送到。是不是該讓各省的書局也開印，儘快發往各地？”
胤禩想了想，點頭：“印。越快越好。阿其那當年把《大義覺迷錄》發往各省，讓曾靜到宣講。如今，咱們把《紂宗煬皇帝實錄》發往各省，讓天下人都知道——那個自稱‘聖君’的人，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他頓了頓，補充道：“曾靜的事，不要再提了。一個反賊的話，不值得再翻出來。”
何焯領命，轉出去了。殿中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遠約傳來的、京城的市井喧囂。那是百姓在議論，在傳誦，在罵，在笑，在哭——在為一個被他們忍了八年的暴君，終於倒臺而如釋重負。
窗外，正好。
那本薄薄的《紂宗煬皇帝實錄》第一卷，正從京城向外蔓延，像一顆石子投進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去，向直隸，向山東，向河南，向江南，向西北前線的軍營，向每一個曾被阿其那那道“賣兒賣是自願”的聖旨傷害過的人心裡。
幾個月後，臘月二十九，眼看就要過大年了。京城的街巷裡已經掛起了紅燈籠，孩子們在雪地裡放鞭炮，家家戶戶都在忙年。可怡親王府卻一片素白，門前的燈籠換了白紙糊的，連臺階上的雪都沒人掃——府裡的人進進出出，腳步匆忙，臉一個比一個凝重。
胤禩收到訊息時，正在宗人府和雅爾江阿商議開春後八旗議政的正式章程。他放下手裡的文書，沉默了片刻，站起：“簡親王，今日先議到這兒。我得去一趟十三弟那裡。”
雅爾江阿點了點頭，沒多問。
胤禩趕到怡親王府時，胤禟、胤?已經在了。兩人站在門口，臉都不好看。胤禟低聲說：“太醫說，就這一兩天的事了。”胤禩點了點頭，沒說話，邁步往裡走。
剛走到室門口，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回頭一看，是胤禵——剛從皇陵被放出來沒多久，臉上還帶著關外風沙吹出來的糙，穿著一半舊的棉袍，頭髮用一木簪隨意挽著。他站在廊下，著氣，看了胤禩一眼，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胤禩也點了點頭，推門進去了。
室裡炭火燒得很旺，可躺在床上的人，臉卻白得像紙。胤祥瘦得了相，顴骨高高突出，眼窩深陷，只有那雙眼睛還亮著，像兩盞快要燃盡的燈。
“八哥……”他看見胤禩進來，翕了一下，聲音輕得像風。
胤禩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握住他的手。那手冰涼，骨節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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