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陸續起，拱手告退。胤禟走的時候，拍了拍胤?的肩膀，低聲說：“十弟，你那‘雍歪’，我倒是喜歡。回頭咱們去宗人府看老四的時候，兩聲給他聽聽。”
胤?臉一抖，嘿嘿笑道：“那必須的。”
殿中漸漸空了。胤禩獨自站在長案前，看著那張寫著“共和元年”的紙，良久，角微微翹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淡淡的弧。
正月十五，元宵節。
京城的百姓還在吃元宵、賞花燈，臨時議會的偏殿裡卻燈火通明，二十幾位議員齊刷刷地坐著，氣氛比平日凝重了幾分。
雅爾江阿坐在上首，面前攤著一份剛剛擬好的告示。他捋著鬍鬚，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才抬起頭，目掃過眾人：“改元共和的告示，老夫擬了這麼個稿子，諸位聽聽，有不妥之，現在提。”
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
“奉臨時議會決議：阿其那（廢帝胤禛）悖逆祖制，割地賣國，民誤國，罪不容誅，已廢為庶人。其年號‘雍正’，名實不符，即日起廢除。惟國不可無紀，事不可無考，茲依《史記》‘共和’之古制，改元‘共和’。自今日起，公文、史書、曆法，皆以‘共和’紀年。待西北平定、新君議立，再行更定。此布。”
唸完，他放下告示，看著眾人。
殿中安靜了一瞬。博爾濟吉特王爺第一個開口，嗓門震天：“行！就這麼寫！‘名實不符’——這四個字好！他那‘雍正’，本來就是自欺欺人！”
胤禟皺了皺眉，說：“‘依《史記》共和之古制’——這話是不是太文了？百姓看得懂嗎？”
雅爾江阿捋了捋鬍鬚：“告示發到各省，各府州縣自然會轉譯白話曉諭百姓。這話是寫給讀書人看的，得讓他們知道，‘共和’不是咱們瞎編的，是有出的。”
胤禩點了點頭：“簡親王說得是。‘共和’二字，出自《史記·周本紀》，召公、周公二相行政，號曰共和。咱們現在二十幾個人坐在一起議事，雖不是召公周公，可這‘大家一起議’的神，是一樣的。這話寫在告示裡，正合適。”
胤?嘿嘿一笑：“那我那個‘雍歪’呢？不寫進去？”
殿中一陣笑聲。胤禩擺擺手：“你那個‘雍歪’，私下就行了，別寫進告示裡。朝廷的公文，得正經。”
雅爾江阿又唸了一遍，確認沒有錯字，把告示遞給邊的心腹：“拿去，用印。連夜抄寫，明日一早發往各省。”
心腹領命，捧著告示匆匆去了。
胤禩站起，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滿城的燈火。正月十五，花燈如晝，鞭炮聲從遠傳來，混著百姓的歡笑聲。他忽然想起上輩子的今天——雍正八年上元節，阿其那還在宮裡大擺宴席，與群臣飲酒賦詩，自以為“盛世太平”。那時候他在哪裡？在宗人府的偏院裡，聽著外面的鞭炮聲，喝著涼茶，嚼著冷飯，等著不知何時會來的賜死聖旨。
現在不一樣了。阿其那跪在偏殿裡，弘曆跪在阿其那門口，而他站在這裡，看著這份改元“共和”的告示，聽著百姓的笑聲，覺得這八年，值了。
何焯從門外進來，低聲道：“八爺，告示已經送出去了。明日一早，京城各門都會張。各省的驛站也已經安排好了，快馬加鞭，十日之，可到各省省城。”
胤禩點了點頭，轉過，看著殿中那些還在低聲議論的議員們。博爾濟吉特王爺在和胤禟爭辯什麼，胤?在跟雅爾江阿開玩笑，胤禵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可角微微翹著。
“諸位，”胤禩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改元‘共和’，不只是換一個年號。從今天起，大清的紀年，跟阿其那沒有關係了。跟一個人說了算、一個人批摺子、一個人定天下也沒有關係了。”
他頓了頓，目掃過殿中：“‘共和’這兩個字，是咱們二十幾個人一起寫下來的。以後，不管誰當皇帝，不管什麼年號，這兩個字，要刻在每一個人的心裡——天下，不是一個人的天下。是大家的天下。”
殿中一片安靜。沒有人說話，可所有人的眼睛都亮著。
博爾濟吉特王爺第一個站起來，舉起酒碗：“來！為‘共和’元年，幹！”
“幹！”
酒碗撞的聲音，和窗外的鞭炮聲混在一起，傳出去很遠，很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