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項羽的背影越來越小,最終融進了楚營的柵欄和旗幟裡。
劉邦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握著韁繩的手,骨節發白,青筋暴起。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騎馬回來的。
他只記得,回到漢營的時候,呂雉站在營門口,看著他。的臉上沒有問“談得怎麼樣”,因為答案已經寫在他臉上了。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走回了自己的帳篷。
劉邦下了馬,站在營門口,看著漢營裡那些沉默計程車兵、沉默的帳篷、沉默的旗幟。
天還亮著。但他覺得,天已經黑了。
項羽回到楚營以後,就傳喚虞姬。他坐在中軍帳的主位上,盔甲已經卸了,換了一件黑的大氅,頭髮隨意地束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是在軍營裡,倒像是在自家廳堂中等著聽戲。但他的眼睛不是聽戲的眼神——那雙眼睛裡有,一種獵人布好了陷阱、等著獵踩上去時才會有的、耐心的。
帳簾掀開,虞姬走了進來。後跟著幾個人——有男有,一共六個,都是樂師。他們手裡捧著琴、瑟、笙、簫,還有一個拿著一面小鼓,魚貫而,在帳中站一排,低著頭,不敢看項羽。虞姬走到最前面,朝項羽微微彎了彎腰:“霸王,人帶來了。”
項羽靠在椅背上,目從樂師們臉上掃過。那些人有年輕的,也有年紀稍長的,有男有,但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的張。虞姬顯然已經跟他們說過一些了,但說得很有限,他們只知道霸王要他們唱歌,唱漢地的歌,至於為什麼唱、唱給誰聽、唱完以後是賞是罰,一概不知。
“虞姬呀,”項羽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問今天晚飯吃什麼,“漢地的歌,你教給他們多了?”
“回霸王的話,”虞姬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我已經辦妥了”的從容,“他們都已經學會了。從曲調到唱詞,反覆練了十幾遍,不會有差錯。”
項羽滿意地點了點頭,坐直了子,目再次掃過那六個樂師。這一次,他的目裡多了一些東西——不是審視,是一種“你們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嗎”的確認。
“好。”他說,“你們去教軍中的將士幾句,天黑的時候,就唱漢歌,讓漢營起來。”
樂師們面面相覷。一個樂師站在最左邊,年紀不大,二十出頭的樣子,手裡捧著一面小鼓,了,像是想說什麼。看了一眼虞姬,虞姬沒有看,又看了一眼項羽,項羽正在看。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往前邁了一小步,聲音有些發但還算清晰:“敢問霸王,唱什麼詞?”
項羽看著,角微微上揚了一點。那不是笑,是一種“你問得好”的認可。
“就唱劉邦如何是個爹都不知道的雜種,”項羽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被秤稱過的,穩穩地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又如何當了綠,連個屁都不敢放。”
帳安靜了一瞬。樂師們的呼吸都輕了,像是怕自己的氣息會打破某種不該打破的東西。那個樂師的臉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低下頭,不敢再問。
項羽沒有在意他們的反應。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看著外面楚營的方向。天還亮著,但太已經開始往西邊沉了,把天邊的雲染一種渾濁的橘紅,像一片凝固的。
“我想,”他的聲音從帳門口傳回來,輕飄飄的,像是在自言自語,“劉邦哪怕真的是個綠,聽了這些東西也該火了。至於漢營計程車兵,聽到這種東西,對劉邦的忠誠也會降低到極點。”
他放下帳簾,轉過,看著那六個樂師。
“去吧。天黑之前,我要讓楚營的每一個人都會唱。天黑之後,我要讓漢營的每一個人都聽見。”
樂師們魚貫而出,腳步比進來的時候快了不。虞姬走在最後,走到帳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看了一眼項羽。
項羽還站在帳門口,背對著,看著帳簾外面進來的那一道。他的側臉被那道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像一尊被切割過的石像,稜角分明,但沒有表。
虞姬張了張,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放下帳簾,腳步聲融進了外面的風裡。
帳只剩下項羽一個人。
他站在那裡,一不。
“天黑之前。”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像是在給自己定一個倒計時。
遠,楚營的校場上已經開始響起斷斷續續的歌聲——有人在教,有人在學,有人在記,有人在忘。那聲音不大,但很,像一群蜂在遠嗡嗡地飛,嗡嗡地響,嗡嗡地往漢營的方向湧。
項羽閉上眼睛,聽著那些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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