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蹲在沉船殘骸的影裡，指尖捻著塊鏽跡斑斑的青銅碎片。碎片邊緣刻著半朵雲紋，與他揹包裡那半塊正好能拼出完整的祥雲——這是三天前在珊瑚礁發現的“鑰匙”，此刻正隨著汐的節奏微微發燙。
“我說這破船板下肯定有東西，”小王舉著探照燈，束在艙底掃出片晃的斑，“你看這木裡的銅綠，比別厚三倍，絕對是人為封死的。”他手裡的工兵鏟在船板上敲得咚咚響，震起的灰塵嗆得人直咳嗽。
林小滿沒應聲，正用放大鏡對著艙壁的凹槽研究。凹槽呈九宮格排列，每個格子裡都嵌著塊六邊形的玉片，玉片上的紋路像極了水波紋，卻比尋常水紋多了道反向的漩渦。“別敲了，”他突然按住小王的肩膀，指尖在第三排中間的玉片上輕輕一旋，“這不是木，是暗門的鎖孔。”
玉片轉的瞬間，艙底傳來“咔嗒”聲，像有齒從沉睡中甦醒。九宮格突然陷下去半寸，出底下的青銅匣——匣子約莫半臂長，表面鑄著層暗紋，遠看像雜的藤蔓，近看才發現是由無數個“回”字巢狀而，每個“回”字的角落都嵌著粒芝麻大的銀珠。
“這紋路……跟我爺爺那本《考工記》裡的‘九曲連環鎖’對上了。”林小滿吹了吹匣上的灰，指尖順著紋路遊走，“傳說這種鎖得按特定順序轉銀珠，錯一步就會發機關，匣子裡的東西會化灰。”
小王湊過來，探照燈的打在他眼鏡片上，反出片白茫茫的：“那咋辦？我記得你上次解‘子午鴛鴦扣’用了三小時，這玩意兒看著更邪乎。”他說著從揹包裡掏出包餅乾，咔嚓咬了一口，餅乾渣掉在青銅匣上，竟被表面的紋路“吸”了進去，沒留下一點痕跡。
“別掉東西。”林小滿拍掉匣上的渣子，眉頭皺個川字，“這匣子是中空的，夾層裡灌了水銀，一旦銀珠轉錯方向，水銀就會順著紋路流進去，把裡面的東西融泥。”他突然笑了笑，從口袋裡出個小小的銅製羅盤，羅盤指標不是指向南北，而是微微著指向最中間的銀珠，“不過古人設計這鎖時，總留個‘氣口’——看到沒，只有中間這顆銀珠是實心的，其他都是空心灌鉛，轉時重量不一樣。”
他用鑷子夾住中間的銀珠，輕輕往左轉了三圈。“咔”的一聲，最外層的“回”字紋亮起道暗金的。小王看得眼睛都直了，裡的餅乾差點掉出來：“這就了？我還以為得唸咒語呢。”
“唸咒語有用的話，考古隊早失業了。”林小滿白了他一眼，指尖在第二圈右下角的銀珠上敲了敲，“聽聲兒，空心的敲著發悶，實心的清脆。這鎖的規律是‘中三外二，左奇右偶’，中間圈轉三格，外圈轉兩格，左邊的銀珠按奇數轉，右邊按偶數。”他邊說邊轉，鑷子到銀珠時特意放慢了作，讓小王能看清轉的角度，“你看這紋路的走向，其實是幅簡化的星圖，北斗七星對應七個銀珠，剩下兩個是‘星’，得等其他轉完才能。”
就在他轉到第七顆銀珠時，青銅匣突然“嗡”的一聲，表面的紋路開始滲出細的水珠，像出汗似的。小王嚇得往後跳了一步：“咋回事？是不是要炸了？”
“慌什麼，”林小滿反而笑得更歡了，“這是‘驗水’呢。古代匠人怕匣子進水損壞裡面的東西，特意設計了遇水警示——水珠聚滴往下掉，就說明轉對了；要是連線往外流，才是錯了。”他用鑷子穩穩按住那顆不聽話的銀珠，逆時針轉了半圈，水珠果然慢慢回了紋路里，“剛才轉反了半圈，這顆是‘搖’星，得逆著其他星的方向轉。”
小王這才鬆了口氣，蹲在旁邊幫他打，裡嘟囔著：“早知道這麼複雜，還不如直接砸開……”
“砸開？”林小滿挑眉，突然用鑷子指著匣底的個小凹槽，“看見沒？這裡面藏著細如髮的銅針，一砸就會彈出來，把裡面的東西紮篩子。上次在流沙墓裡，我師兄就不信邪，結果那捲古畫現在還在修復室躺著呢。”他說著，手指在倒數第二顆銀珠上停住，“這顆最關鍵，是‘天權’星，轉快了不行，轉慢了也不行，得跟著汐的節奏——你聽，現在浪打過來的間隔是三秒，轉一圈正好三秒。”
探照燈的隨著船晃，在青銅匣上投下跳的影子。林小滿的作始終沒停，鑷子在銀珠間遊走，像在跳一支的舞。小王大氣都不敢，只覺得手心比攥著冰塊還涼——他剛才差點提議用炸藥。
當最後一顆銀珠歸位時，青銅匣發出聲悠長的“咔噠”聲，像老人舒展開皺紋。匣蓋緩緩向上翻開，裡面鋪著層暗紅的絨布，放著卷泛黃的帛書，還有個掌大的玉印，印文是“靜海衛指揮使司”。
“靜海衛……”林小滿拿起玉印，指尖過冰涼的印面，“明朝負責海防的衛所，看來這沉船是當年的巡邏艦。”他展開帛書，上面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份海圖，標註著“黑水暗礁群”和“紅藻瘴氣帶”，正是他們要找的明代海防佈防圖。
小王剛要手去，就被林小滿按住了：“別絨布，上面有‘防蟲香’，一沾手就洗不掉，能跟著你三年。”他說著從揹包裡掏出副薄如蟬翼的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將帛書和玉印放進封袋，“這才是真正的寶貝——比你那包餅乾值錢多了。”
“誰稀罕，”小王撇撇，卻忍不住湊過來看封袋，“那這匣子咋辦？扔了？”
“扔了？”林小滿突然把匣子倒過來，在底部敲了敲，“你以為這只是個破盒子？”他用鑷子夾起塊匣壁的碎片，對著看，“這青銅裡摻了錫和鎳，能防海水腐蝕，比現在的不鏽鋼還耐用。回去融了做把匕首，絕對鋒利。”他笑得像只到的狐狸，眼睛亮得嚇人。
小王這才反應過來，剛才林小滿慢悠悠轉銀珠時，不僅是在解謎，還在記青銅的質地和紋路——這傢伙表面上沉著冷靜，其實早就把能利用的東西都盤算好了。他突然想起昨天林小滿說“這沉船裡除了沙子啥都沒有”，現在看來，那本是故意說給他聽的，怕他手腳弄壞了寶貝。
“你早就知道里面有好東西吧？”小王恍然大悟，“剛才還騙我說是普通的破匣子！”
林小滿把封袋塞進防水包，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得一臉無辜：“我哪知道？不過是覺得這鎖好玩，解著解悶兒。再說了，萬一裡面是空的，不就白激了？”他說著，突然往艙外看了一眼，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噓，有靜。”
小王趕關掉探照燈，艙頓時陷一片漆黑，只有青銅匣上未散盡的暗紋還在微微發亮。遠傳來“嘩啦”的水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裡遊，而且不止一個。
林小滿慢慢到艙門後，從揹包裡出把短刀——正是用上次解下來的青銅碎片磨的。他衝小王比了個手勢，意思是“別”，自己則像只貓似的，悄無聲息地在艙壁上，角還帶著點笑意，不知道是覺得刺激，還是又在盤算著怎麼“廢利用”那些游過來的東西。
黑暗中，青銅匣的紋路漸漸暗下去，只有那枚玉印的廓，在林小滿的防水包裡，著若有若無的，像在預示著這場海底探險，才剛剛進最險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