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深秋，夜風捲著枯葉刮過宮牆。
乾清宮廣場的青磚上，凝著一層薄薄白霜。
八名太監抬著一乘遠低於規制的杏黃暖轎。轎帷是緙雲紋緞，襯狐腋裘寒，轎還備著鎏金銅手爐。
按制，皇帝夜行需十六盞燈照明，為避耳目，此行僅點四盞羊角燈。
昏黃暈在硃紅宮牆上搖晃，映出隨行侍衛棉甲上，鑲嵌銅釘的幽暗冷。
領路的總管太監安德海，手持雲頭紋提爐，龍涎香混著秋夜寒氣，悄然彌散。
他兩側各有一名上三旗出的前侍衛，各執一盞燈在前照路。
抬轎太監著靛青棉褂，靴底裹布，行走時，只聞枯葉細碎聲響。轎後另隨兩名侍衛。
自養心殿西暖閣出吉祥門，經西一長街向北，過螽斯門折向東，穿崇禧門，便到了奉先殿。
路過隆宗門值房，簷下道廣帝所題“同心戮力”匾額，已見褪斑駁。
斷虹橋畔，月下的元代石獅低垂獅首，夜中廓模糊，如同沉睡。
道兩側百年古柏枝葉蕭疏，月將枝影投在金磚墁地上，在寒風中跳躍飄舞，宛如秋日死去的蝴蝶。
遠傳來報更的梆子聲。戌時應鳴更鐘，但此刻鐘啞，唯餘巡更之聲，更添幾分死寂與淒涼。
轎中賢帝忽覺口一陣悶痛，此乃多年舊疾。
他強忍咳意，只攥雙手，指上羊脂玉扳指，在黃緞轎簾上刮出幾縷痕。
行經軍機值房，杜翰與肅順的爭執聲出：“中堂！天津萬萬開不得埠，離京師太近了！”
抬轎太監不待吩咐，悄然加快腳步，彷彿逃離這令人窒息的時局重。
奉先殿分前殿、後殿及兩側附屬建築。
前殿面闊九間，進深四間，重簷廡殿頂，覆黃琉璃瓦，月下流轉著神秘暈。
殿設神龕、供案，鋪蘇州窯金磚，正中高懸著康曦筆“敬祖崇先”的匾額，莊嚴肅穆。
後殿面闊七間，單簷歇山頂，與前殿以穿堂相連，呈“前朝後寢”之局。
正中供奉著自瞞青關以來，順志至道廣，共七位帝后神主，依昭穆次序排列。
因是祭，此行僅開啟後殿，禮部贊禮也未通知，代以兩名啞太監，執銀盆伺候。
賢帝親手燃起線香，逐一在歷代先祖神位前焚香叩首，口中低語祈告，願列祖列宗庇佑大青，鐵桶江山萬萬年。
燭火搖曳間，列祖列宗畫像上的眼眸，在琺琅仙鶴燭臺的映照下，隨繚繞煙氣，變幻出或怒目、或悲憫替的神，彷彿正審視著賢的一舉一。
右側銅鶴一足斷裂，去年務府曾奏請修繕，終因經費短缺，至今未果。
及至乾龍皇帝神主前，賢帝目及神龕下那幅《皇輿全覽圖》，不由呆立良久，冷汗涔涔。
待祭拜到最西側，其父道廣皇帝神位時，後殿北窗忽被勁風掀開，月直道廣帝神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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