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寒風像鈍刀子般刮過臺北的巷弄,捲起地上的碎紙和塵土。啞叔蹬著一輛破舊的三車,車斗裡堆疊著收來的廢紙和瓶罐,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他裹了單薄的舊外套,臉頰被冷風吹得通紅。
忽然,他瞥見遠牆角閃著的兩個空酒瓶,像是發現了寶藏,連忙停下車,小跑過去。就在他彎腰拾起酒瓶時,一陣微弱卻清晰的嬰兒啼哭聲,穿風聲,鑽進他的耳朵。
他循聲去,只見旁邊枯敗的花壇裡,竟放著一個襁褓。哭聲正是從那裡發出的。他遲疑地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個被棄的嬰兒。襁褓單薄,嬰兒的小臉凍得發青。裡面只有一張得發皺的字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阿。
啞叔抱著這個輕飄飄的小生命,站在寒風裡,陷了巨大的掙扎。他自己的生活尚且艱難,如何再養一口人?可若放下不管,這冰天凍地……他最終嘆了口氣,把冰冷的阿裹進自己懷裡,用溫溫暖著,蹬著三車回了家。
家裡的妻子芝蘭,正等著他每日帶回一瓶廉價的米酒,那是清貧生活裡唯一的藉和暖意。然而這天,啞叔懷裡沒有酒,只有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和一罐用酒錢換來的。
芝蘭看著丈夫手忙腳地衝調,餵養那個來路不明的孩子,積蓄的失和委屈瞬間發了。哭喊著,罵著,推搡間,失手揮出了握的空酒瓶——
“啪!”一聲脆響,酒瓶砸在啞叔額角,碎裂開來,鮮瞬間湧出,蜿蜒而下。
芝蘭愣住了,所有的哭鬧聲戛然而止。啞叔沒有喊痛,只是默默地看著,眼神里有痛楚,有無奈,卻沒有毫責怪。
那一夜,兩人躺在同一張床上,中間卻隔著一道冰冷的鴻。芝蘭背對著他,肩膀微微,無聲地流淚。不是因為沒有喝到米酒難過,只是突然間好像一切都失去了意義,令人看不到一點希。
第二天,啞叔收完破爛,特意去買了一瓶米酒。他想,或許這樣就能彌補昨日的虧欠,讓生活回到原來的軌道。可當他提著酒回到家,屋裡卻空的,只在桌上發現了一張字條,上面是芝蘭決絕的字跡:我走了,別再找我。
啞叔臉煞白,扔下米酒就往外衝,想要追回妻子。剛跑到門口,卻被鄰居滿嫂住。滿嫂懷裡正抱著哭鬧不止的阿,沒好氣地說:“啞叔!你先管管孩子吧!哭得人心慌!”
啞叔的腳步生生釘在原地。他看看滿嫂懷裡那個脆弱的小生命,又向妻子消失的方向,最終,沉重地轉過,接過了啼哭的阿。他看著懷裡這個被拋棄的孩子,一種同病相憐的酸楚湧上心頭。他輕輕拍著阿,彷彿是這世上自己唯一的親人了。
時荏苒,阿到了上學的年紀。啞叔騎著那輛收破爛的三車送去學校,卻招來了同學們的指點和嘲笑。小阿漲紅了臉,跳下車,低著頭快步走向校門,不肯再坐他的車。啞叔著兒小小的、倔強的背影,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默默地蹬著車離開了。
放學時,阿被一群頑皮的男孩圍住,嘲笑是“收破爛的乞丐的兒”。阿氣得扔下書包就跟他們扭打起來。幸好鄰居滿嫂的大兒子阿明及時出現,像個小英雄一樣衝過來護住了,趕跑了那些孩子。
阿明生日那天,阿在他家吃飯慶祝。滿嫂埋怨丈夫滿叔沒給兒子買禮,滿叔卻笑呵呵地保證:“買了買了,一會兒就去拿!”結果,滿叔是揹著妻子去了賭場,妄想搏一把運氣給兒子買個像樣的禮。那天他運氣竟出奇的好,贏了些錢,興高采烈地給妻子、兒子和阿都買了禮。回去的路上,他喝得醉醺醺,不小心把給阿的禮掉進了河裡。他心急下水去撈,冰冷的河水瞬間吞沒了他,再也沒能上來。
滿叔一夜未歸,滿嫂做飯時心神不寧,當“滿叔落水”的噩耗傳來時,忘了熄火就衝出家門。趴在丈夫冰冷的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滿嫂,還沒從悲痛中緩過神,又有人驚呼:“村裡起火了!”火勢正是從家忘了熄火的灶臺蔓延開的,而那個有些痴呆的小兒子,沒能跑出來。
接連失去丈夫和子,滿嫂的世界徹底崩塌了,眼前一黑。如果沒有阿明,幾乎立刻就要隨他們而去。
村裡起火時,啞叔正發瘋似的在濃煙中狂奔,雖然他說不出話,卻在心底嘶啞地喊著阿的名字。想到滿嫂家葬火海的小兒子,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萬幸,阿那天和阿明出去玩了,安然無恙。啞叔抱住兒,那種失而復得的慶幸讓他渾發抖。
災難過後,村裡人互相幫襯著,在廢墟上重新蓋起了簡單的房子。同病相憐的啞叔和滿嫂,帶著阿和阿明,搭夥過起了日子,互相有個照應。
轉眼間,又是數年流逝。
在一個尋常的傍晚,新蓋的磚房裡飄出飯菜的香味。眼角已經爬上皺紋的滿嫂,在圍上了手,朝裡屋喊道:“阿明,阿,出來吃飯了!”
聲音落下片刻,兩間相鄰的房門幾乎同時開啟。
右邊的房門裡,走出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年。他材高了不,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朝氣,又似乎多了些沉穩。
左邊的房門裡,走出的讓整個簡陋的屋子都彷彿亮堂了幾分,正是長大了的阿。
穿著一洗得發白的藍布校服,卻毫掩不住那逐漸綻開的驚人貌。頭髮紮簡單的馬尾,出潔的額頭和優的頸部線條。的眼睛明亮清澈,帶著一的純真,卻又著一韌勁和早。似乎剛寫完作業,手上還沾著一點墨水漬。
“來了,媽。”阿明應了一聲,目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對面的阿。
阿輕快地走到桌邊,對正在盛飯的,頭髮已經花白的啞叔,出一個甜甜的笑容,聲音清脆地喊道:“爸,吃飯了。”的目純粹而溫暖,看著啞叔的眼神充滿了依賴與親。
阿明看著的側臉,眼神里卻摻雜了比兄妹之更多的東西。那是一種朦朧的、自己或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欣賞與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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