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天鼎還沒來得及說話,他旁的六科給事中鄔思辨便再也聽不下去,猛地拍案而起,怒斥道:“一派胡言!聖人云‘子不語怪力神’!爾等為大奉子民,不思皇恩浩,不想勞致富,竟敢在此妖言眾!修路乃是朝廷國策,利國利民,更是招募了爾等村中壯丁,每日發放工錢米糧,讓他們養家餬口,此乃天大的好事!你竟敢在此搬弄風水之說,阻撓國家大計,是何居心!”
那村正李德福被他一番引經據典的呵斥,嚇得渾一抖,卻依舊梗著脖子,哭著辯解道:“這位大人明鑑啊!錢是給了,可風水一破,那是要影響子孫後代的大事啊!錢財乃是外之,沒了可以再賺,可這香火傳承要是斷了,我們……我們死了都無去見列祖列宗啊!我們村……我們村寧可不要那些工錢,也要求個香火傳承,平安順遂啊!”
“你!”鄔思辨乃是文,講的是道理,到這種胡攪蠻纏的,一時間竟氣得吹鬍子瞪眼。
“唧唧歪歪!我看你就是欠收拾!”朱能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高馬大的軀帶來極強的迫,虎目圓瞪,聲如洪鐘,彷彿整個大殿都在嗡嗡作響,“什麼狗屁金牛聚財,我看就是你們這些刁民,想要坐地起價,訛詐朝廷!還敢拿祖宗香火來威脅陛下!再敢在此胡言語,擾聖聽,信不信老子現在就將你這妖言眾的老匹夫推出去,一刀斬了!”
朱能上那從山海中帶來的鐵煞氣,瞬間籠罩了整個大殿,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分。
李德福和幾位鄉老哪裡見過這等陣仗,頓時被嚇得魂飛魄散,面如土,癱在地,連連磕頭求饒,話都說不囫圇了:“伯……伯爺饒命!陛下饒命啊!草民……草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陛下,萬萬不可!”
就在這時,都察院的一名史站了出來,對著任天鼎躬道:“陛下,雖說風水之說,怪誕不經,臣亦不信。但百姓愚昧,對此等說法深信不疑,此乃數百年之積弊,非一朝一夕可改。朱伯爺以斬首相脅,雖是為朝廷計,卻也有堵塞言路,以威權恐嚇百姓之嫌。懇請陛下,以安為上,莫要因此小事,傷了朝廷的仁德之名。”
任天鼎冷哼一聲,臉鐵青。
他何嘗不知道這是刁民在鬧事,背後必有指使。但當著這麼多大臣的面,若真是暴理,將這幾個老農拖出去打了甚至殺了,傳出去,必然有損他民如子的聖名,正中某些人的下懷。可若是答應他們繞路,先不說助長了這歪風邪氣,那憑空多出來的預算,又該由誰來承擔?
一時間,這位九五之尊,竟是陷了兩難的境地。
就在這氣氛最為尷尬微妙,皇帝進退維谷的時刻,一直沉默不語,彷彿置事外的工部侍郎鄭坤,施施然地站了出來。
他先是對著任天鼎深深一揖,姿態恭敬到了極點,而後才用一種無比惋惜和沉痛的語氣,緩緩開口。
“陛下,這些沿途村落的瑣事,不該讓它們到陛下面前來煩擾聖心。此乃臣等為不力之過。”
他先是輕描淡寫地將責任攬了一下,隨即話鋒一轉,嘆了口氣。
“只是,威國公當初力主修建此路,說是為了京師與津州早日連通,以利商貿,乃是百年大計。為此,下等不敢怠慢,工部上下日夜趕工,唯恐耽誤了國公爺的大計。只是……這工期一趕,預算也是一加再加。”
他從寬大的袍袖中,取出了一本裝訂整齊的賬冊,雙手呈上,同時朗聲道:“截至昨日,這條尚未完全完工的京津路,工部所撥付的銀兩,加上民夫的工食、水泥山石等材料的耗損,以及各級吏的支用,其本已經……接近八十萬兩白銀!”
“八十萬兩!”
這個數字一齣,大殿頓時響起一片整齊的倒吸涼氣的聲音。許多不明就裡的員,都被這個天文數字給驚呆了。
鄭坤沒有理會眾人的震驚,而是繼續用那不不慢的、彷彿在陳述事實的語調說道:
“這還只是前期的投。威國公曾於朝堂之上,豪言壯語,說此路能為國庫賺錢。可下愚鈍,實在想不出,要如何才能收回這八十萬兩的本。如今,又出了李家村這等‘風水’之事,想必沿途其餘村落,亦會有樣學樣。若是都需要用錢來安,這又是一筆不知凡幾的開銷。”
說到這裡,他終於圖窮匕見,將所有的矛頭,都對準了那個安靜得有些過分的年輕人。
鄭坤的目,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穿過大殿,直直地刺向了林塵。
“威國公大人,您是此策的提出者,想必早已對這一切,有竹了吧?”
“下很想知道,面對這近百萬兩白銀的鉅額本,和沿途百姓層出不窮的‘苦’,您,打算怎麼看呢?”
整個古廟,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目,無論是幸災樂禍、是擔憂、是好奇、還是憤怒,此刻都如同水般,盡數匯聚到了那個從始至終都端坐不,彷彿定老僧般的影之上。
八十萬兩白銀的鉅額本,加上刁民鬧事的棘手難題,這兩座大山,足以垮任何一個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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