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一個時辰後，前方地勢漸有起伏。遠遠的，已能見一片屋舍聚集的鎮子廓，以及更遠，幾高高豎起的煙囪。
煙囪裡，黑煙滾滾。
“那就是煤炭鎮了。”林塵對輦方向說道。
車隊速度稍緩，駛鎮中主幹道。街市比往日更顯熱鬧，皇帝駕雖未大張旗鼓，但二十餘輛車列隊而行，聲勢自是不凡。百姓們紛紛避讓，在路邊好奇張。
任天鼎索掀開車簾，坦然著百姓的注目。他看見路旁的煤鋪、鐵匠爐、飯館客棧，看見穿著厚棉襖追逐嬉戲的孩，看見挑著擔子賣的小販，看見屋簷下曬著的串幹辣椒和玉米。鎮子雖不算繁華，卻有種的生氣。
“此地倒興旺。”任天鼎讚道。
“託陛下洪福。”林塵在車前應道，“自景山煤礦開採，煤炭鎮便日漸興盛。如今又添了紡織工坊，吸納數百工，連帶鎮上的飯食、住宿、針線等生意都好做了。”
正說著，車隊已穿過鎮子，往南行了約莫一里地。
前方，那片被木柵欄圍起的工坊區，赫然在目。
首先映眼簾的，是那幾高聳的煙囪。此刻正噴吐著滾滾濃煙，黑灰煙柱升到半空，被冬日的風吹得斜斜飄散。煙囪下方，是幾座巨大的紅磚廠房，方方正正，屋頂開著一排排氣窗，窗玻璃上蒙著一層灰濛濛的塵垢。
然後，是聲音。
低沉、厚重、連綿不絕的轟鳴聲，像一頭沉睡巨的鼾聲，又像大地深傳來的悶雷。即便離著還有一段距離，那聲音已傳來，帶著某種穿力，震得人口發悶。
車隊在工坊大門外停下。
林塵當先下車，走到輦前，躬道：“陛下，太子殿下，到了。”
任天鼎在太監攙扶下踏出輦，太子隨其後。君臣二人站定，向那座轟鳴的工坊。
後，眾臣也陸續下車。許多人臉上出驚疑不定的神。
他們大多生於鐘鳴鼎食之家，長於詩書禮樂之庭，何曾見過這等景象？那高聳的煙囪、龐大的廠房、震耳的轟鳴、空氣中的煤煙味，都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方才在朝堂上質疑的那位史，此刻臉發白，指著那煙囪，翕，似乎想說什麼，終究沒出聲。
任天鼎卻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那混雜著煤煙、蒸汽、機油的氣味，非但沒有讓他不悅，反而讓他眼中閃過一銳利的。
“走。”他只說了一個字，便邁步向工坊大門走去。
林塵在前引路，趙虎和高達已帶著白虎營計程車兵在門前警戒。工坊管事早得了訊息，戰戰兢兢候在門口，見聖駕真到了，一就要跪。
“免禮。”任天鼎擺手，“照常便是。朕只是來看看。”
話雖如此，管事哪敢怠慢？忙引著眾人往裡走。
穿過大門，繞過一道影壁，主廠房的全貌，終於毫無保留地展現在這群帝國最有權勢的人們眼前。
巨大的空間。高聳的屋頂下，數十臺蒸汽紡織機整齊排列，一眼不到頭。每一臺都在轟鳴，飛旋轉，連桿往復，紡錘飛舞。蒸汽從各閥門噴湧，凝白霧，在廠房上空織一片氤氳。空氣中瀰漫著棉絮的微塵，在從高窗的柱裡飛舞，像一場無聲的雪。
而最震撼的，是那些坐在機前的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