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水，灑在四人的袂上，也灑在那一枚枚溫潤的玉佩上。玉佩相鳴的聲音清脆悠遠，彷彿在為這一家人的團圓輕輕唱。
沈硯舉著酒杯，目落在爹孃霜白的鬢髮上，落在師父依舊清俊的眉眼間，心中湧起萬般。他記得時在黑暗中獨行，記得被仇恨矇蔽雙眼時的痛苦，也記得第一次踏上凌絕峰時，那一縷清冽的梅香如何穿心底的霾。如今想來，那些過往，都了命運饋贈的序章，只為將他引向此刻的圓滿。
“阿硯。”梅婉輕輕喚他，將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裡，那雙手已不復當年的細膩，卻依舊溫暖如初，“娘記得你小時候，總是做噩夢，半夜驚醒，滿頭大汗。那時娘便想，這輩子一定要護著你，讓你不再害怕，不再孤單。如今看著你長這樣好的大人，溫和、善良、心中有，娘心裡，比吃了還甜。”
沈硯間一哽，低下頭，將額頭抵在孃親的手背上。那手背上佈滿了歲月的痕跡，每一道紋路都寫滿了對他的疼。他想起那些年，孃親如何在燭下為他補衫，如何在清晨為他煮好熱粥，如何在他迷茫時輕聲開解，如何在他痛苦時相擁。孃親的，從來不說出口，卻滲在每一個細微的作裡，溫得如同這山間的梅香，無不在，無時不暖。
“娘……”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卻努力揚起笑臉，將眼中的淚退，“兒子長大了，該兒子護著您和爹了。您放心，往後每一個清晨，兒子都會陪您看梅花；每一個黃昏，兒子都會給您端上熱茶；每一個夜晚，兒子都會守在您邊，讓您再也不會害怕，再也不會孤單。”
梅婉笑著點頭，抬手過兒子的臉頰，如同他時那般輕。月下，的眼中也泛著淚，卻是歡喜的淚，滿足的淚。轉頭看向蘅昭，看向凌虛子，看向眼前這片被梅香浸的山海，心中湧起無限恩。恩命運，讓在最好的年華遇見蘅昭；恩歲月，讓他們歷經分離卻終得團圓；恩凌虛子，以千年修行守護他們一家人；恩兒子，用全部的溫回報他們的養育。
蘅昭手攬過妻子的肩，讓靠在自己懷裡。他的目向遠方海面，那裡月鋪一條銀的路，彷彿通往無盡的永恆。他輕聲開口，聲音被海風送得很遠很遠：“婉娘，當年我在梅林初見你時，便知此生有你足矣。後來那些年，我在天涯海角流浪，每一次抬頭月，都想著同一明月下，你也在著我。便是這份念想，支撐著我活下來，支撐著我回到你邊。”
他低下頭，在妻子額間輕輕印下一吻，如同當年在梅林深那般虔誠，“如今白髮蒼蒼，能日日陪在你邊，看你笑，聽你說話，牽你的手，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圓滿。來生，我還要在梅林中等你，等你回頭一笑，等我牽起你的手，再也不放開。”
梅婉抬起手，輕輕過丈夫的臉龐，那張曾讓魂牽夢縈的臉，如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卻依舊是心中最的模樣。“好，來生，我還在這凌絕峰的梅林中，等你來尋我。只要你來，我一定能認出你，一定會跟你走，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沈硯靜靜聽著爹孃的誓言，心中沒有傷，只有溫暖。他知道，爹孃的早已超越了生死，超越了時間，即便老去，這份深也會在迴中生生不息。而他，也會在每一個來生，尋著梅香，找到他們，再做他們的兒子，再守這一方小院，再護這一家人的團圓。
凌虛子端起酒杯，輕輕了沈硯的杯子，笑道：“傻小子，想什麼呢？來生的事，來生再說。今夜的月這麼好，梅香這麼濃，該好好喝酒才是。”
沈硯回過神，笑著舉杯，與師父對飲。月下，師父的眉眼依舊清俊，彷彿千年前那個在山中修行的年。他忽然有些好奇，忍不住問道：“師父，您活了千年，可曾有過喜歡的人？可曾想過，也過一過這人間煙火的日子？”
凌虛子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來，笑聲被海風帶走，飄得很遠很遠。他抬手拂過襟，目向遠方，似乎在回憶什麼久遠的往事。
“喜歡的人……”他輕聲重複，語氣裡帶著一淡淡的懷念，“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我還年輕，剛道門不久，在山下遇見一個採藥的姑娘。生得好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兒。每次我下山，都能遇見，會送我草藥，會給我講山下的趣事，會在我傷時為我包紮。”
“後來呢？”沈硯忍不住追問。
凌虛子低下頭，看著手中的酒杯，酒清澈，映著月，也映著他眼底的溫。“後來，我隨師父山修行，一去便是百年。等我再下山時，早已不在人世。我找到的墳塋，在墳前站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便回了山中。”
“您後悔嗎？”沈硯問得小心翼翼。
凌虛子抬起頭，著天上的明月，輕輕搖了搖頭：“不後悔。修行是我的道，也有的人生。我只是偶爾會想，若當初沒有山，或許也能如你爹孃這般，與心之人相守一生，白髮蒼蒼時，還能並肩看梅花開落。”
梅婉聽著，心中湧起一酸。握住凌虛子的手，輕聲道：“凌虛子，你雖沒有妻兒，但你早已是我們一家人。有我們在，你便不是孤一人。往後每一個清晨，每一個黃昏，每一年的梅花開落，都有我們陪著你。”
凌虛子反手握住的手，笑意溫暖而真誠：“我知道，所以我這千年孤寂，早已被你們填滿。婉娘，謝謝你，謝謝你們，讓我知道，人間煙火，竟是這般好。”
月下，四人相依而坐，不再說話，只是靜靜聽著聲，聞著梅香，著彼此的溫度。海風吹過，帶著淡淡的鹹溼，也帶著梅花的清冽，織這世間最溫的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梅婉輕輕打了個哈欠。蘅昭立刻起，扶著站起：“婉娘累了，我們回去吧。”凌虛子和沈硯也跟著起，四人並肩往回走，後是月鋪就的路，前方是小院裡出的溫暖燈。
回到小院，蘅昭扶著梅婉進屋歇息。凌虛子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繼續打磨白日里未完的石佩。沈硯則提著一盞燈，在梅林間慢慢走著，檢視那些剛剛綻開的花苞。
月穿過梅枝的隙，灑下一地斑駁的影。沈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落花上，的，無聲無息。他想起師父方才說的話，想起孃親眼中的滿足，想起爹爹臉上的幸福，心中湧起一前所未有的安寧。
從前他被仇恨束縛，以為只有報復才能讓心平靜；後來被執念困擾，以為只有得到才能填補空虛。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真正的平靜，從來不在遠方，不在未來，不在那些得不到的東西里，而在眼前這一刻，在這一盞燈，這一樹梅，這一縷香，這一聲聲起落裡。
他走到梅林深，那裡有一株最老的梅樹，據說長了幾百年，枝幹盤虯，花開得最盛。沈硯在樹下站定，抬手輕輕過糙的樹皮，彷彿在控歲月的紋理。他忽然想起時那些黑暗的日子，想起那些無安放的憤怒與痛苦，想起那些輾轉難眠的夜晚。若是沒有爹孃，沒有師父，他如今會在哪裡？會不會依舊在仇恨的泥沼中掙扎，永遠看不見這漫山的梅花？
“謝謝你。”他輕聲開口，不知是對著梅樹，還是對著命運，還是對著那些曾幫助過他的人，“謝謝你讓我遇見他們，謝謝你讓我懂得與釋懷，謝謝你讓我擁有這一切。”
梅樹無話，只是輕輕搖枝幹，灑落一陣花瓣雨，落在他的肩頭，落在他的髮間，落在他的手心。沈硯低頭看著掌心的花瓣，薄薄的，的，帶著水的清涼，也帶著梅香的溫暖。他輕輕握，彷彿握住了整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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