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房空間不算大,正面擺著一尊菩薩像,面目莊嚴肅靜,高約一丈,旁邊是幕簾,供桌上擺了些供品,中間的香爐裡飄出了嫋嫋青煙。從窗戶格子裡照進了配房室,帶出一縷縷的塵埃反線照在地上。
供桌下面平行擺著三個團,最左邊的團上坐著一位看上去六十左右的老者,老者面目平和,五端正,但是眉宇上挑,顯出一殺伐之氣。老者後還有一人,手裡提著一柄寬刃長劍,站在老者後默不作聲。
孔盛東和公孫良進來後,老者眼睛略微睜開說道:“公孫兄也來了,難得!孔將軍,我們也算打了兩次道,不算陌生,老夫裴恩!來,你們兩位也坐,咱們坐下說話!”
公孫良帶著笑意樂呵呵坐到右邊靠下的團上,孔盛東別無選擇,只好坐到了右邊靠上的團上。兩人剛坐定,有兩個小和尚進來在三人面前各放了一個小茶几,又放下了茶壺、茶杯,然後悄然退出了配房。
裴恩抬手示意各自倒茶後,自己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清茶。
屋一時沉靜了下來,沒有一個人說話。過了足有十幾息,裴恩喝盡兩杯茶後,這才說道:“兩位有什麼話說吧!”
公孫良頭也沒抬,自顧自喝著茶說道:“老兄,我是來幫場子的,你也知道我的份,沒辦法啊!吃誰的向著誰!你們談!”
孔盛東也喝完兩杯茶,這才說道:“我們要在太原府裡抓不人,殺不人!這些人裡估計有的向‘太行會’了保命錢的。這次我們來,原來的恩怨都不說,只希‘太行會’不要手妨礙我們做事。裴恩老前輩份高,江湖地位也高,但是廟堂上的事不比江湖,其中的道理我一個晚輩也不敢多說什麼,大是大非面前,請裴恩老前輩慎思!”
裴恩又不急不慢喝下第三杯茶水,給自己又續滿一杯後,眯著眼睛緩緩說道:“兩位知道三十年前我初到河東道,在太原府柳河岸邊差點死嗎?”
孔盛東和公孫良沒想到裴恩沒有回答孔盛東的問題,卻回憶起了三十年前的舊事,但是兩人也沒打斷裴恩的回憶,只是搖搖頭等著裴恩繼續說話。
“當年我遭人追殺,只剩孤一人逃亡到了這裡,無分文,卻又不想違背良心搶奪別人的財,空有一本領,結果的兩眼發花,最後好不容易在柳河邊上找到了一棵槐樹,靠著吃槐花撐了五天。”
孔盛東忙說道:“快三十年前,我也差點死在河邊!我運氣更差,那條河邊連棵槐樹都沒有!裴前輩,我們很有緣分啊!”
公孫良默默笑了笑,沒說話。裴恩顯然已經陷了自己的回憶世界,沒有理會孔盛東,自顧自繼續說道:“後來我遇到了洪家兄弟三人,當時他們都是攔路搶劫的強盜,我打敗了他們,說他們殺人越貨,搶來的都是不義之財,他們不服氣,問我從哪塊銅板上能看出來是好銅板還是壞銅板,自有銅板開始便有的人多、有的人,有的人一直多,有的人一直,有的人越來越多,有的人越來越,為什麼?他們能活命誰冒著風險出來搶錢啊?我說國家有法度,不能胡作非為,他們三人說國家都快沒了,談什麼法度,天下大,種地、經商都活不下去,能怎麼辦?”
“我想了好久,只能說,我們一起想法掙錢吧!不論幹什麼也總比攔路搶劫,殺無辜百姓有出路。要想法子掙有錢人的錢,窮人已經足夠苦,不能再要他們不值錢的命,”“......”“‘太行會’就這樣立了!我們一起殺了不人,掙了不錢,可是我還是不痛快!”
孔盛東又說道:“那是因為你們除了殺人掙錢,還殺了像我五哥那樣的好人!”
裴恩答道:“有部分原因,但不是全部原因!”“這幾年我才想明白,是失!是對天下的失!對我自己的失!”裴恩說完站起對著菩薩像說道:“菩薩讓我修來世!可是今世我都沒過痛快,談什麼來世?大半輩子裡見的死人比活人多,見的壞事比好事多,見的壞人比好人也多,對未來我能有什麼期許?我知道你們的來意,可是如果我聽從你們,‘太行會’的招牌也就差不多扔在了地上,以後我們這些人靠什麼吃飯?如果我們背棄約定,不管僱主,連今世都沒有了生計和出路!”“唉,難啊,不痛快啊......”
“因為失所以不痛快,又因為不痛快所以才失!不痛快和失又來源於活著的生計力,這是連環死結啊!”孔盛東這才明白,裴恩的遭遇使他塑造出了自己獨特的認知方式,所以沒法用正常眼看待世事。
孔盛東又細想後說道:“公孫良前輩不也一路過來了嗎?投效家是條出路!”
裴恩冷冷問公孫良:“你活得痛快嗎?”
公孫良苦笑著答道:“真不痛快!有時想想當年或許該和你走一條路,最起碼你現在多自由啊!”
裴恩又問孔盛東:“雲盛堂、雙寧營一路艱辛到今日,殺死多人才有如今的局面?你們不也是踩著別人的過來的?”
孔盛東說道:“沒辦法!為了活下去啊!”他剛說完,發現自己陷了裴恩的語言陷阱,忙又說道:“不一樣的!”
裴恩哼了一聲說道:“有什麼不一樣?!一樣!我們都是為了活著。‘太行會’和‘雲盛堂’一樣,只是做的生意不一樣罷了!”
孔盛東靈一現說道:“有時為了保命,雲盛堂經常停了生意避風頭。裴前輩,是時候避避風頭了!河東道真被契丹軍攻下來,我們誰的生意都不好做!契丹軍會允許‘太行會’這樣的江湖勢力存在?”
裴恩略一頓答道:“契丹人也要僱人解決麻煩事!”
“契丹人只用騎兵數量解決問題!他們才不會僱‘太行會’的人呢!李存進大人說得好,解決江湖遊俠無非是多派一隊弓弩手的事。”
裴恩這才沒了話,默默坐回到了團上。
公孫良起對著菩薩拜了拜,轉對裴恩說道:“多拜拜菩薩吧!管你痛快不痛快,也許今世能逢凶化吉呢?也許還有比如今好一點的來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