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妙峰山，綠得有些莽撞，像是打翻了一整個春天的料缸，又經了夏雨的反覆滌盪、烈日的層層烘焙，那綠便不再是單純的蔥翠，而是泛著油潤澤的、沉甸甸的墨綠與蒼青。
山勢並不峻峭人，是燕山餘脈特有的敦厚雍容，由近及遠，也由清晰的碧漸次淡下去，融進天際那抹被暑氣蒸得發白的灰藍裡。
穿過高的林隙，不再是銳利的箭矢，而了茸茸的瀑，傾瀉在蜿蜒的山道上、嶙峋的怪石上，以及那些不知名的、開著細碎白花的灌木叢間。
浮著松針、腐土和某種不知名野花混合的清冽香氣，深吸一口，五臟六腑都彷彿被澗水洗過一遍。
蟬鳴是有的，卻不像城裡那般撕心裂肺，而是從這漫山遍野的濃綠深，四面八方、高高低低地湧來，匯一片浩瀚而沉靜的聲浪背景，反倒襯得山澗的水聲愈發清晰靈。
就在這一片蒼翠滴的靜謐深，一因雨季沛而形的小小山澗旁，景緻卻迥異。
一道白練似的水流從兩三丈高的巖壁上跌宕而下，雖無“飛流直下三千尺”的磅礴，卻也激濺起團團雪沫似的水花，轟隆隆的聲響在岩石與樹木間撞出迴音，清涼的水汽隨風彌散，將方圓十幾步的暑熱驅趕得乾乾淨淨。
水潭邊，大大小小的卵石被沖刷得圓潤，在過樹隙的下閃著溼潤的。
就在這水聲潺潺、影迷離的水潭邊，卻傳來一聲，“郭鏗！反板角度再低一點！對，就那個方向，把水面的反給我勾到襬上去！要那種……溼漉漉的、好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月一樣的覺，懂不懂？”
田有米的聲音穿水聲。換了一更方便山野行的卡其多袋工裝配黑背心，亞麻灰的短髮被山風吹得微微拂，鼻樑上架著墨鏡，正半蹲在一塊乾燥的巨石上，手裡那臺哈蘇H2D的取景框幾乎住了眼睛。脖子上還掛著另一臺徠卡，像個全副武裝的獵人。
被點名的郭鏗，今天徹底淪為“苦力”。那緻的襯衫和西早就換下了，此刻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灰T恤，捲到小肚，站在潭水裡，手裡舉著一面碩大的銀反板，小心翼翼地按照田有米的指令調整角度，額頭上已沁出一層細的汗珠，眼鏡片上也被濺上了些許水霧。
“是是是，田老師，月，溼漉漉，你是我的月……”他裡應著，聲音裡聽不出半點不耐，反倒有幾分樂在其中的殷勤。
而在郭鏗後，一塊突兀而起、一米多高、表面溼的青黑大石頭上，站著今天的“背景板”，李樂。
一淺米的亞麻質地的寬鬆襯衫，同系的休閒，腳隨意地挽起一截，赤腳踩在微涼的石面上。這打扮本應顯得閒適灑，可此刻他的姿態卻著一子僵的繃。
眉頭微微皺著，目不是看向鏡頭，也不是看向未婚妻，而是有點發直地盯著腳下石頭與水面之間那不過尺許的距離，以及潭水下那些清晰可見的、溜溜的卵石。
聽到田有米的喊聲，他梗著脖子，沒敢大幅度轉頭，提高音量嚷道，“有米姐！我能下去了不？我覺著……這石頭它有點！而且吧，我好像……恐高！”
聲音在山澗的水聲轟鳴裡，顯得有點單薄，甚至帶了點可憐的音。
“下去？你下去個屁！”舉著反板的郭鏗先樂了，拖長了那口滬海腔調，“依港笑伐？一米多，恐啥個高？儂立了上頭，背景要有背景的覺悟，曉得伐？老實立好，覅！表放鬆點！你這哪是拍婚紗照，你這是要就義啊？忍一忍，馬上就好！”
李樂原想再嘟囔兩句“站著說話不腰疼”、“你行你上來”，可眼風一掃，正好對上石頭下方，大小姐仰起臉過來的目。
大小姐今天是一簡潔的白質及膝連，款式修，並無過多裝飾，只在腰間繫了一條細細的帶。
長髮被鬆鬆地綰起，頰邊垂下幾縷微卷的髮。
臉上化了比日常稍濃、卻依舊清麗的妝容，尤其是眼妝，在田有米的要求下加深了些，此刻在過樹冠的斑駁影和水面反的映襯下，那雙平日裡清冷的眸子，彷彿蘊著兩汪晃的春水，波瀲灩。
正微微仰著頭看他，角噙著一溫又略帶調侃的笑意，彷彿在欣賞他難得的“窘態”。
李樂立刻閉了，吸口氣，努力直腰背，試圖做出點“臨水獨立、風度翩翩”的樣子，可惜腳下石頭溼，他不敢做大作，那姿態便顯得有些僵，配上他強作鎮定的臉，莫名有種稽的認真。
田有米從取景裡看著，角翹了翹，“好！李樂，頭再往左偏一點點，對，別太多！眼神別看我，看你媳婦兒腳邊的水面！想象那裡有條魚！富貞，對，就這樣，襬再提起來一丟丟，哎對，腳尖輕輕點一下水，笑一下，不是大笑，是那種……突然發現水很涼，激了一下，然後又覺得好玩的笑！”
田有米語速飛快，手中的快門聲清脆而果斷，咔嚓，咔嚓，連著幾聲。時而蹲下，時而側，不斷變換角度，像一隻敏銳的豹子在圍捕最佳的影。
“行了！下來吧！”終於，田有米直起，揮了揮手，如同將軍下達了收兵令。
李樂如蒙大赦，幾乎是“出溜”一下就從石頭上了下來，濺起一片水花，腳步有些踉蹌地蹚水走到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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